18 祈福
18 祈福 (第1/2页)这是阿椿第一次见积满雪的庭院,薄薄一层,明如银,照得比寻常要亮,她可以模糊看些东西,比如雪地里走过的路,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色的脚印。
她回头,看见沈维桢的脚印从远到近,长长留痕。
不敢抬头看了。
怕罚跪。
阿椿害怕宗祠那么多牌位,森严、沉重,倒下来能将她压死。
如果规矩有形,应当就是牌位的模样。
“真巧呀,”阿椿想了想,伸手不打笑脸人,抬头笑,“你也来赏雪呀。”
沈维桢站在她一步外的位置,微笑:“是啊,今天的雪是梅干菜酱肉包味的,如此罕见,自然要好好欣赏。”
阿椿垮起脸:“哥哥。”
沈维桢明知故问:“皱眉做什么,让我听听,静徽又遇到了什么难事?”
“等会儿跪祠堂的话,能不能多给我带点软垫?”阿椿请求,“我第一次跪,不知道该怎么准备,若有其他跪得舒服的方法,求求哥哥教教我。”
她想,幸好刚才吃饱了,就算跪上一夜应该也不打紧。
“谁让你跪祠堂?”
阿椿吃惊地看着他。
“你我不过是赏雪偶遇,怎么就要去跪祠堂了?”沈维桢称赞,“没想到静徽如此有孝心,赏雪也不忘跪祖宗,为兄自愧不如。”
阿椿可怜祈求:“别捉弄我了。”
“虽说咱们家不比别处规矩森严,允许女儿家进祠堂,”沈维桢正色,“但在祠堂中食荤是大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椿嗫嚅:“人总是要吃饭的,你罚姐妹们便罚了,总不好连饭都不给吃。”
沈维桢没有再纠正,叶青那番话提醒了他,他不想在她面前继续扮演一个“严兄”的角色。
他察觉到,现在妹妹怕他了。
以往看到他都会亲亲热热过来,今天怎么像个雪兔子,掩耳盗铃式地在雪地挪挪挪,分明瞧见他了,却想跑掉。
怎么跑得掉,天真。
沈维桢说:“她们跪习惯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腿疼不疼?难为你还跑这一趟——秋霜,扶好你家姑娘,路上滑,别让她摔着。”
眼看着她眼睛亮了亮,又露出笑模样:“哥哥最好了。”
沈维桢心情舒畅。
希望她以后也能这样说,一直说下去,说到他死。
“还剩几个包子,”阿椿说,“哥哥为了我的事,劳累奔波,是不是也没吃饭?”
沈维桢说:“还记得我没吃?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姐姐妹妹。”
阿椿不好意思:“哥哥院子里有小厨房,有春雨在;若是哥哥受罚跪祠堂,我肯定也会这样偷偷送肉包子——不,我还要亲手做了包子给哥哥送过去,纯肉馅的。”
“就不能盼着你哥好,”沈维桢含笑,“回去吧,外面冷,在你院里玩会雪可以,注意戴上兜帽,否则,吹了风,明日晨起会头痛。”
秋霜惊呆了。
大爷今天这是怎么了,照顾孩子般,这样细细叮嘱着姑娘。
“还有你,”沈维桢说,“看管着你们姑娘,别心软、一味纵着她贪玩。现在她腿脚不便,你们也都机灵些。手炉备好了么?若是香炭用完了,就去找荷露,别为你姑娘省着,缺什么都去我院里拿。”
秋霜立刻说好。
有了这命令,她发誓,绝不会再让姑娘有丝毫不舒服。
沈维桢让叶青拎了食盒,终于放阿椿回藏春坞。
天渐渐冷了,他让荷露带人去,再往那边送些银霜炭,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沈维桢曾在十一月时去过南梧州,知道那边冬天仍旧郁郁葱葱,男女都要穿薄衣,顶多在冷时加一件衣裳。
这是阿椿入府的第一个冬天,沈维桢希望她能暖和些,不要厌恶京城。
秋霜扶着阿椿小心回了院子,白狐裘上积了一层干爽的雪,她将衣服挂起,将雪小心拍落。
阿椿第一次见雪,好奇地看,发现它果真与雨不同,干干爽爽,一拍就掉。
但若是雪化掉,也会弄湿衣服,就像南梧州,连绵阴雨天时,衣服总是潮湿的,在室内阴干后,一股子霉臭味。
“姑娘这是怎么了?”冬雪担心,“冻到了吗?”
秋霜偷偷递的那些银钱有用,现在冬雪臀腿火辣辣的痛,但歇一歇还能站起来,没有真伤到筋骨。
“不是,”阿椿说,“我想家了。”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你的家?”秋霜笑,“大爷对姑娘这么好,姑娘还在想南梧州吗?”
阿椿不知道自己在忧愁什么。
可能是读书太少了,知道了愁,也不知道愁的源头。
唉!
都是半文盲惹的祸!
如果目不识丁,说不定也不会“愁”。
“可能习惯了吧,”阿椿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冬雪知道阿椿不自在什么,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娘在南梧州生长惯了,自然适应不了京城的风雪天。可风雪天也有风雪天的趣味,日子久了,姑娘就能习惯。说不定,等姑娘在京城生活长了,去南梧州,还会想念这里呢!”
阿椿点头,抱紧手炉,侧脸,看窗外的雪。
雪渐渐深了,能听到枯枝被压断的清脆声。
不会的。
她想。
只要母亲好起来,她一定立刻回南梧州,再也不要回来了。
京城虽繁华,养得富贵花,但她只是一株野草,要在山野中才自在。
落了两场雪后,李夫人要去寺里上香,她只觉近半年府上小事不断,疑心是未虔心礼佛所致,于是带了侍女仆人,去浩浩荡荡地添香油钱。
姑娘们没去,出了上次的事后,所有夫人都谨慎起来,拘着她们,除去其他府上做客外,其余地方一概不许去。
即将过年了,这个节骨眼上,什么意外都不能出。
阿椿在傍晚知道,李夫人气鼓鼓地回了院子。
长灯机灵,打听到了消息,回来悄悄告诉秋霜,秋霜又告诉了阿椿。
“今日上香,大爷也去了,”秋霜说,“夫人向未空大师问大爷的前程姻缘,未空大师说,大爷前途似锦,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阿椿说:“这是好事呀,为何夫人不开心?”
封侯拜相都不满足,难道夫人想让哥哥当皇帝不成?这也太望子成龙了吧。
“是姻缘,”秋霜说,“大师还说了,大爷命有情劫,近三年不宜婚配,若是强行婚配,只怕劫难降临,恐有性命之虞。”
阿椿惊讶:“好惨啊。”
叹完后,还是觉得可怜,她突然有些同情哥哥。
“可不是么,那未空大师从不说空话,说的事情,十有八九要应验的,”秋霜说,“大爷守孝三年,年纪已经不小了,再耽误三年,等能议亲时,年龄可就太大了。”
阿椿是实心眼,同情过后就开始想主意:“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不知道呢,夫人肯定要寻人试一试的。”
玉华院里,李夫人还在生气:“我年年供给他那么多香火钱,你也曾与他彻夜坐谈论道,他怎能做此预言?”
“命是既定的,”沈维桢说,“未空大师也不过如实描述罢了。”
“我偏不信这个命了,”李夫人说,“不准不准,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维桢提醒:“他说我未来封侯拜相时,母亲您还夸他明见万里、言事若神。”
李夫人恼:“沈维桢!”
“我一心在春闱,母亲就不必操心了。”
“春闱后呢?”
“若高中,那便要潜心为官;倘若不中,又要重读,”沈维桢说,“再等等吧。”
“你父亲如你一般大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李夫人说,“再等等,我要何时才能看到我的孙儿?”
沈维桢说:“这个不妨事,我虽无法婚配,但文焕、继昌他们照例可以议亲。他二人品行端正,都是好孩子,待他们结婚生子,过继一个,记在我名下,母亲您同样可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李夫人说:“你今日骑马可曾被风吹到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维桢笑:“命当如此,母亲和老祖宗不必再为我寻找姑娘了。”
李夫人说:“不行,我得多拜几个佛,若佛祖不庇佑,我就去寻道观,做几场法事。佛道都拜了,总有神开开眼,知晓我们一番苦心,施下善心,替你化了这情劫。”
“母亲想怎样做都好,”沈维桢起身,“时候不早了——”
“你等等,”李夫人叫住他,“静徽上族谱的事情,我已同你六爷爷讲了,他很赞同,说你父亲确实子嗣少了些,多一个女儿也好,也能多些人为他供奉香火。”
沈维桢意外:“不是说,等过了年再做此事么?”
“赶巧了,那日送节礼,他刚好也在,我就同他讲了,”李夫人惊异,“不是你催着我早做么?我还以为你听到这消息会高兴。”
她又抱怨:“你对自己的婚事,若是能有对那丫头一半上心就好了,何苦耽搁到现在。”
之前她去拜佛,可没听说过沈维桢命有情劫。
怎么现在突然有了。
“再等等吧,”沈维桢说,“年关将近,杂事多,倒也没那么着急,不好劳累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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