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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 (第1/2页)

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十七,马关条约正式换约的消息传到广州。
  
  何成局在南门外的官道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不是在等什么人,也不是在接什么消息——消息三天前就到了,换约日期早就定好了,今天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他站在那里,是因为不想待在府里。府里的孩子们太小,何甘才三岁,何芳四岁,何韵何跃六岁,最大的何宁何康也不过十一岁。他不想让孩子们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官道上的尘土被四月的南风吹起来,漫天黄蒙蒙的一片。远处珠江上的汽笛声时断时续,码头上的装卸号子被风刮得支离破碎。何成局背着手站在那里,补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六十六岁的布政使大人身形依然笔挺,大宗师三阶的修为让他比同龄人老得慢得多,头发只白了鬓角,腰背没有半点佝偻。但此刻他站在官道边上,看上去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疲惫老人。
  
  “老爷。”
  
  余姚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成局没有回头,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六十一年了,这个女人的脚步声从来没有变过,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碗绿豆汤。”余姚姚走到他身边,把一只粗瓷碗递到他手里。碗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何成局低头看着碗里碧绿的汤水,没有喝。
  
  “孩子们呢?”
  
  “何安在花厅里跟方世宏谈事,何平昨天从潮州回来了,正带着何安邦和何植在后花园里捉蝈蝈。何宁和何敏在书房里核账,何康在冶铁作坊还没回来,何静跟着苏筱在翻洋人的最新电报。何慎又在爬凤凰木,被秦妹妹罚站了,正站在东厢房门口面壁。何慧和何忆在药房里捣药,何韵在练琴,何跃在跳舞,何清在泡茶,何辩在查字典,何芳在认香料,何甘在追何继祖。”余姚姚一口气报完十七个孩子的下落,然后看着何成局,“何甘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何忆给她上了药,没哭。”
  
  何成局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是冰的——余姚姚知道他的脾胃受不得冰,但还是在碗壁上擦了冰水让他摸着凉快。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还给余姚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官道上的风吹散。
  
  “三十年前我在广西剿太平军的时候,觉得只要把长毛平了,天下就太平了。二十年前我办制造局的时候,觉得只要枪炮造好了,洋人就不敢欺负咱们了。九年前中法战争打完,不败而败,我跟自己说不要紧,留得青山在,十年后再来。现在十年到了。台湾没了,辽东没了,两万万两白银赔出去——我连一分银子都没花在广东的海防上。”
  
  余姚姚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官道上被风吹起来的黄尘。
  
  “今天早上何安问我,咱们大清还有没有救。”何成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跟他说,守好自己的本分。但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那你信什么?”
  
  何成局转头看了余姚姚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珠江。江面上有一条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头上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码头方向挥手。船桅上挂的不是商旗,是渔船旗——那是方世宏从潮州调来的秘密运输船,趁着换约的消息还没传遍全城,正抓紧把最后一批物资运往万山群岛的外伶仃岛。
  
  “我信那群孩子。”何成局说,“何安三十五了,能扛事了。何平嫁了人,把方家的修船厂管得比世宏还好。何康才十一岁,已经在冶铁作坊里能独立看炉温,他前天还跟我说想自己动手铸一根枪管。何静十岁,看英文电报的速度比苏筱还快。何慎那个皮猴子,在威海卫的船舱里捂了半夜,愣是没哭。等他哭的时候已经是我们自己的船驶出了日本人的探照灯范围。他才九岁。还有何忆,九岁,渡穴金针扎得比彭幼楚还准。何宁和何敏管账管得秦舒云都挑不出毛病。何植七岁,嫁接的茉莉栀子活了,那是第七次才成功的。何安邦扎马步能扎半个时辰不腿软。何韵的《仙翁操》已经不用看琴谱了。何清泡的茶比刘惠珍还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何辩查字典的速度快得苏筱都追不上。何芳闭着眼睛能认出张颜香房里所有的香料。何甘两岁就知道把最好的半块米糕留给何继祖。”
  
  他把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数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余姚姚。
  
  “大清有没有救,不在两万万两白银,不在马关条约,不在李鸿章。在这群孩子。何家的孩子能长大,联市商团的孩子能长大,广东千千万万的孩子能长大——大清就有救。”
  
  余姚姚看着何成局,六十一岁的正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依然像三十多年前刚嫁进何家时那样清亮。她把空碗收进提篮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何安那边还有一封信,是从台湾来的。方世宏说,是黑旗军的人。”
  
  何成局大步往何府走去。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何甘。三岁的何甘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溜了出来,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正往石狮子嘴里塞。她大概是觉得石狮子蹲在门口蹲了这么久一定饿了。
  
  “甘儿。”
  
  何甘回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何成局的腿,然后把那半块被石狮子蹭灰了的馒头高高举起:“爷爷吃!”
  
  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孙女。她的膝盖上还贴着何忆给她上的药膏,裙子上沾着青苔和泥巴,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牛乳印子。他蹲下来,把何甘抱起来,接过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硌牙。
  
  “好吃。”何成局说。
  
  何甘满意地笑了,趴在爷爷肩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何成局抱着她跨进何府大门,门口的家丁看见老爷抱着孙女进来,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布政使大人抱着一个两岁娃娃吃馒头的画面,传出去实在有损官威。
  
  花厅里,何安和方世宏已经坐着了。何平坐在何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父亲抱着何甘进来,站起来想接过何甘,何成局摆了摆手,自己抱着何甘在主位上坐下来。何甘坐在爷爷腿上,专心致志地玩何成局补服上的铜扣子。
  
  “台湾来的信。”何安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上沾着海水的盐渍,字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发信人是黑旗军刘永福的幕僚。信的内容很简单——台湾绅民决定成立“台湾民主国”,拥戴刘永福为大将军,抵抗日本人的接收。信末写了七个字:“求广东接济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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