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4章 雨夜书店,她看见了二十年前的
第0534章 雨夜书店,她看见了二十年前的 (第2/2页)他加快了速度,一本接一本地翻。谢依兰也动手,从另一头开始。两个人像在稻田里拔草,一列一列地翻。书页的灰尘呛得楼明之直咳嗽,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直觉告诉他,这个书墙上一定有答案。
翻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谢依兰的手停住了。她抽出一本灰色封面的线装书,翻开,里面的纸张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是一本日记。没有封面题字,没有作者署名,但第一页的第一行字,就让谢依兰浑身发冷。
“民国三十七年,我拜入青霜门下。师父赐名又开。”
许又开。
谢依兰的手开始抖,但她没有停。她一页一页往后翻。日记从民国三十七年开始,到二十年前结束。中间记录了许又开在青霜门学艺、成长、与同门师兄弟相处的日常。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对武学的痴迷,对师父的敬仰。
直到最后几页。
“师父选了大师兄继承门主之位。我不服。青霜剑谱是门中至宝,大师兄资质平平,凭什么传给他?我找师父理论,师父说——‘又开,你的心太杂了,剑谱给你,是害你。’”
翻过一页。
“师父不懂我。没有人懂我。我离开青霜门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带着剑谱回来。”
再翻一页。
“二十年前的雨夜。我站在青霜门外。里面是大师兄一家,外面是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对的。但我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
“我杀了人。但我不该杀她。”
“她”是谁?
楼明之凑过来看。谢依兰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缘卷曲。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许又开,另一个——是柳青霜。
许又开和柳青霜并肩站着,背景是青霜门的山门。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许又开的脸上带着笑,柳青霜也在笑,但她的笑里似乎有一丝勉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青霜,等我回来娶你。”
字是许又开的笔迹。可那行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是柳青霜的笔迹。
“又开,我不等你了。”
谢依兰盯着那两行字,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许又开对青霜门的执念,对剑谱的痴迷,对门主之位的渴望——都源于一个人。柳青霜。他爱她,但她不爱他。他要剑谱,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她;他杀师父一家,是因为师父要把柳青霜嫁给大师兄。
可柳青霜——
“她没有死。”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二十年前她就没有死。她逃出来了。这本日记,这张照片,这间书店——都是她的。”
楼明之环视四周。空的书架,满满的书墙,坐在地上死去的老人。如果柳青霜没有死,她去了哪里?这个老人是谁?他为什么守着这面书墙?
“你师叔。”楼明之忽然开口,“你说你师叔是青霜门遗孤。你师叔是——”
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师叔姓柳。柳青霜……是我师叔的姐姐。”
她低头看那本日记,翻回第一页,从民国三十七年开始重新读。这一次她读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停了下来。
“今日师父收了一个小师妹。师父说,这是他故人之女,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习武。小师妹叫青霜,很好看。我不想理她,但她非要跟着我学剑。她说——‘又开师兄,你教我碎星式好不好?我保证不告诉师父。’”
谢依兰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掉泪。她把日记合上,放在老人手里,然后站起来,望着那面书墙。
“书墙后面有东西。”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极稳。
“你怎么知道?”
“江湖老规矩。书墙不靠墙,必是夹壁。”她伸手敲了敲书架侧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她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簪,用尖头插进侧板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咔哒”一声,整排书架向左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铁盒,盒子上落满了灰。谢依兰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最上面一封的收件人写的是:“柳青霜亲启”。寄件人——“许又开”。日期——“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前夜”。
谢依兰抽出最上面那封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潦草,像是一口气写成的。
“青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选我,还是选他?如果你选我,我今晚就走,剑谱我不要了,师父我也不争了。如果你选他——今晚之后,青霜门不会再有人。”
信的最后,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你没有回信。所以,我选了。”
谢依兰握着那封信,站在密室里,站在二十年前的雨夜之外。可那夜的雨,分明已经淋湿了她。她看见了那个站在青霜门外的年轻人,攥着这封没有回音的信,看着门里的灯火,最终选择了毁掉一切。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谢依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许多东西——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庆幸什么?庆幸她没有生在那个雨夜?还是庆幸,她爱的人就在身边?
“走吧。”她说,把信收好,“这个老人——不管他是谁——他守了二十年的东西,我们拿到了。”
“他怎么办?”
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密室外、书墙前坐着的老人。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像在阅读中睡去,再也没有醒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是在等我们来。”谢依兰低声说,“他等到了,所以走了。”
楼明之把老人放平在地,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解放路知不足斋,有具尸体。自然死亡,但我想查他的身份。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看见谢依兰已经站在了书店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雨里,背影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她没有走,她在等他。
他走过去,两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一切,也填满了他们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
“嗯。”
“如果那封信是我写的,我不会不回复。”
楼明之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像是雨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两盏灯。
“如果你不回,”他说,“我就去找你。找到你为止。”
谢依兰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雨里,凉得刚刚好。
两人转身,走进镇江的雨夜。身后的知不足斋恢复了寂静,卷帘门半掩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门里那面书墙还在,那间密室还在,老人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地上,被楼明之的外套盖着。
雨继续下。那封信躺在谢依兰的包里,和那本日记、那张照片一起,沉甸甸地,像一块石头,也像一把钥匙。
青霜门的雨,下了二十年。今晚,终于有人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