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1)巨型绞肉机
第七章 并肩作战 (11)巨型绞肉机 (第2/2页)亨特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麦基说:“告诉兄弟们,今天不要冲锋。挖坑,掘壕,跟日本人耗。他们剩的粮食不比我们多,他们剩的子弹不比我们少。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麦基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他的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亨特让余员尽量避免无谓伤亡,跟日军打起消耗战。这是一种痛苦的转变——从突袭者变成守株待兔的农夫,从猎人变成陷阱里的困兽。但亨特清楚,以劫掠者现在的状态,任何一次大规模的冲锋都可能导致全军的覆没。他们必须像狼群一样,耐心地、冷酷地,一点一点地啃食日军的防线,直到对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靠在一堵断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泥水泡烂的香烟,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燃。他深吸一口,望着雨幕中模糊的日军阵地,低声骂了一句:“Goddamnwar.“
中北主阵地这边,新30师三个团经过一番搏命冲锋,已经全围了上去。
这是整个密支那战役中最惨烈的一幕。三个团,近四千名士兵,从射击场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击。他们没有采用掘壕推进,而是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集团冲锋。因为郑洞国判断,射击场的日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这根钉子彻底拔掉。
士兵们高喊着,从战壕里跃出,扑向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开阔地。日军的机枪响了,像一把把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收割。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士兵跨过尸体,继续冲锋。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还在往前爬;有人被炮弹炸断了腿,用刺刀撑着身体,继续向前挪动。
新30师的士兵们终于冲进了射击场。他们用刺刀和手榴弹,清除了每一个地下掩体,每一个弹坑,每一个还在抵抗的角落。日军第114联队的残部进行了疯狂的反扑,双方在水深及膝的泥水里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手榴弹在近距离爆炸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和胜利者的嘶吼,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彻底占领了射击场后,新30师没有停下。他们开始突入街区和死守兵营的日军展开鏖战。兵营是日军在密支那的核心据点之一,由混凝土碉堡、地下通道和铁丝网阵地构成。新30师的士兵们逐屋争夺,逐街推进,用手榴弹炸开每一扇门,用*****清扫每一个房间。
双方伤亡陡增。
中方的医疗担架队不停往返穿梭,将大量伤员运出战场送到野战医院救护。那些担架队由当地征召的缅甸民夫和穿军装的医护兵组成,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奔跑,将血肉模糊的士兵抬上担架,然后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担架上的伤员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无声无息,鲜血从担架的缝隙里滴落,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而后再抬走火线边缘的战死者。
战死者的处理比伤员更艰难。因为日军的冷枪和迫击炮,担架队往往无法靠近最前沿。一些尸体只能在战壕里停放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直到战斗间隙才能被拖回。雨水冲刷着他们的面容,泥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有的士兵倒下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眼睛还望着前方。
郑洞国在中北阵地的前沿指挥所里,看着这一切。他的望远镜里,射击场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沼泽,兵营的方向还在传来密集的枪声。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渗出冷汗。
“传令,“他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89团接替88团,继续攻击。告诉团长,不要停。一刻都不要停。“
通讯兵转身跑去。郑洞国放下望远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日军的愤怒,对战争的愤怒,也对他自己的愤怒。他知道,每一道“继续攻击“的命令,都意味着更多的年轻人将倒在那片泥水里。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来,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
而在西机场,托尼还站在那个弹药箱垒成的掩体后面。他手中的铜号已经凉了,但远处的枪炮声还在持续。他望着中北方向腾起的烟柱,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前,南雪伊沃塞给他的一块糖果。
“吹完号,吃块糖,“她说,眼睛亮得像星星,“甜的,能压惊。“
托尼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糖纸已经被泥水泡烂了。他剥开糖纸,将那块黏糊糊的硬糖塞进嘴里。
是甜的。
但甜味混着雨水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他含着那块糖,望着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战争。
战争不是号声,不是信号弹,不是勋章和凯歌。
战争是甜味里的苦,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愧疚,是吹完号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雨还一直在下。号声已经停了。
但密支那的绞肉机,还在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