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隽永
林隽永 (第1/2页)林隽永比隰衡想象中更像一个学者。
他们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面。会议在北大的百年讲堂开,主题是"先秦历史文献的新发现与新研究"。隰衡是特邀发言人,林隽永是分会场的主持人之一。
隰衡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他。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一件灰色西装,西装的肘部有细微的磨损——穿了很久了,但舍不得扔,料子洗得发白了但还笔挺。他的头发理得很短,额头很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像是在你脸上做文献考证。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讲台上发言的人。
"隰教授?"林隽永主动走过来握手,"久仰。我是北师大的林隽永。"
"我知道你。"隰衡说,"你在那篇帖子——'隰姓考辨'——写得很扎实。引用文献的覆盖面很广。"
林隽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坦率,没有防备,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您看到了?那是发在学术论坛上的,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发出去三个月了,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问参考文献的格式问题,一条是乱码。"
"我注意到了。"隰衡说,"你的结论是对的。'隰'姓确实在汉代之后几乎消失了。"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林隽永说,"如果这个姓氏这么罕见,为什么近现代又出现了?是迁徙回流,还是——"
"改姓。"隰衡说,"古代有些人为了避祸会改姓。也许'隰'姓的后人在某个时期改了别的姓,后来又改回来了。"
"有可能。"林隽永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显示出他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解释。他的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隰衡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会后,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聊的是学术,但隰衡在聊的同时也在观察。
林隽永点了一碗面、一碟咸菜。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急——是习惯了简单生活的那种快。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隰衡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不浪费食物。也许不是刻意的节俭,而是小时候跟着祖父在战乱中过过苦日子,留下了痕迹。
林隽永的学术功底很扎实。他本科读的是北大历史系,硕士和博士读的是先秦文献方向。他的博士论文做的是"出土简帛中的鲁国史料辑佚",答辩时拿了全优。他现在在北师大历史系做副教授,带的研究生已经有五个了。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放大镜、一本翻烂了的《说文解字》、一只用来写字的钢笔——不是签字笔,是灌墨水的老式钢笔。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笔杆上刻着"守一"两个字。
这些都是表面信息。隰衡真正注意的是另外几件事。
第一,林隽永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敲桌面或者大腿侧面。每敲一下,代表他在心里否定了一个念头。在短短一顿饭的时间里,他敲了十一下。这说明他的思维极快,总是在否定不完善的假设,寻找更好的解释。隰衡见过很多聪明人,但林隽永的聪明不一样——他不是在展示自己的聪明,而是在用聪明去否定自己的偏见。这种品质在学者中极为罕见。
第二,林隽永的背包里露出一个角——那是一个旧笔记本的角。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硬纸板的,边缘磨得发白。隰衡认出了那个笔记本——不,他不确定。但那可能——是老林的笔记。老林在重庆的时候就爱用这种硬纸板封面的本子。
第三,也是最让隰衡在意的——林隽永看他的眼神。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不是晚辈看前辈的眼神。是一个求知者在看"答案可能就在眼前"时的眼神。专注、锐利,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怕答案从指缝中溜走。隰衡在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中见过无数种眼神——贪婪的、恐惧的、崇拜的、仇恨的——但这种眼神让他心里一动。因为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贺知微。唐朝的那个女道士,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隰教授,"林隽永在饭后送他出来的时候说,"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说。"
"我想去拜访您。不是学术拜访——是私人拜访。我祖父林守一,生前和您是旧交。我有一些他留下的东西,想请您过目。"
隰衡停下脚步。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你祖父留下了什么?"
"一些笔记。"林隽永说,"关于竹简的研究笔记。还有一本日记。从1943年开始写的,一直写到1985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