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险道惊心
第六十九章 险道惊心 (第2/2页)宫崎白山看着她，目光平静：“那萧羽峰知道吗？“
婉柔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一些：“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也没有说过。他只想我做一个相敬如宾的少帅夫人，我愿意给他做那个少帅夫人。可那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另一个人。“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六小姐，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蹲在廊下给那只受伤的猫喂水的时候，我是看见了。你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它。你喂完了之后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真好。“
婉柔看着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坐着，帐篷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外面缓慢地拉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布。
过了一阵，婉柔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走到这一步，我不会再劝你退出，也不会劝你不打义勇军。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也不替你说那条路对不对。我只求你一件事。“
宫崎白山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婉柔看着他，目光平直而清透，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摆正了再递出来：“求你不要伤害女眷。尤其是林倩。她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是陪我最久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只有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是唯一一个会替我守住那些还没放弃的人的人。她是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也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人。如果我有什么万一，请你让她活着走出去。“
宫崎白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她若落入我军之手，我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她还会平安回到你身边。她会在你从这条路上离开之后，继续替你走完你没有走完的那一段路。“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慢慢松开的手，像在确认那点握紧的力气还在不在，又像在等那点力气慢慢回到自己手里。
帐篷外面，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道余晖像被什么人收走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小姐，今日与你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再提。从今天起，你只是我手中的人质。“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灰白色的天光在门帘掀起的瞬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的布面上，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旗杆。然后门帘落下了，帐篷里恢复了昏暗，只剩下婉柔和云子两个人。
云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挪了挪位置，在婉柔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游走，凉丝丝的。
过了很久，婉柔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来：“云子，你说他刚才答应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云子沉默了一下：“他是认真的。他答应你的时候，没有犹豫。“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轻轻搭在身边的干草上，指腹在粗糙的草茎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触感还是真实的。云子没有看她，可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轻轻覆在了婉柔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覆在婉柔的手背上，像是替她挡着一点看不见的冷。她又低声问了一句：“六小姐，您方才说——萧少帅开枪的时候没有看您。可您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是不敢看您？他怕自己看了就会犹豫，怕自己犹豫就会打偏。他选择不看您，也许是唯一能让他的手稳下来的办法。“
婉柔的手在云子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的声音在昏暗里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风的水：“也许吧。可那已经不重要了。他看不看我，我都已经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了。我从来没有在他瞄准的方向上过。我只是恰好站在他身后，恰好是他回过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可那不是爱，那只是习惯。他习惯了身后有一个人，习惯了桌上有一个人替他斟茶，习惯了夜里回来的时候房间里还亮着灯。可他从来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我不怪他。只是那些路，我已经走得太久了。久到我忘记了最开始为什么要走。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还能不能为自己走一段路。“
云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而在山谷另一侧的临时营地里，夜色也在同样地沉下来。萧羽峰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岩石上，眼前是笼罩在夜色中的层层山影。风吹动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已经反复折叠过的简易地图，目光从图上移到远处的山脊线上，又从山脊线收回来，落在地图上的某一点，久久没有移开。
周队长从营地方向走过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萧羽峰开口了：“不能再守了。“
周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少帅，您是说——“
“山谷。宫崎白山已经把这片地形吃透了。他不进攻，只是封住所有的出入口。我们在里面耗，粮草撑不了几天，弹药也快见底了。伤员扛不住，军心也在裂。叶家的流言已经在士兵中间传开了，就算我下令压下去，那些话也不会消失。只要继续困在这里，他们自己就会先乱。他算准了这一点。“萧羽峰转身，手里的地图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白光。
周队长的眉头紧锁着：“那只能撤了？“
“撤。但不是往东北平原撤。“萧羽峰蹲下来，把地图铺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岩石上，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一道被标为“废弃猎道“的细线，“宫崎白山肯定在每一个出口都布了伏兵。走大路，正中他下怀。唯一的办法是走这条猎道。从这里穿过去，绕开日军封锁线，一路向西南方向。这条路通向关内，何冲还在河北。如果我们能走到那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周队长低下头，顺着萧羽峰的手指看着那条细到几乎被忽略的虚线：“这条道我走过半程。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里走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士兵尚且容易失足，队伍里还裹挟着女眷、伤员，行军速度会很慢。原本半天的路程，恐怕要耗上一整夜，甚至更久。“
萧羽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没有移开：“我知道。“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更低了一些：“少帅，还有一件事——何冲在河北那边的情况。我昨天收到了一份通过义丰商号辗转传来的消息，说是何冲那支整编队在河北被北平方面卡住了。于学忠在山海关设了封锁线，不许关内军队出关，也不许关外军队入关。何冲的部队虽然已经整编完毕，但始终拿不到北归的许可。张学良虽然在养病，可东北军的调度权还在北平手里，于学忠不会放何冲出关。这意味着，就算我们到了关内，也未必能立刻与何冲会合。我们到了河北之后，如果北平方面不认我们的番号，何冲的部队就无法接应我们。到那时候，我们就是一支没有编制、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的流亡武装。“
萧羽峰的目光在地图上没有移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笃定：“何冲在河北待了那么久，他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他一定有办法接应我们。只要我们能翻过这道山脊，到了关内，就有路走。“
周队长看着他：“少帅，如果何冲也动不了呢？如果北平那边真的把我们这支残部当成流寇呢？我们就只是逃过了一条命，可逃过去之后呢？“
萧羽峰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他耳边穿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先活着翻过这道山，再说后面的事。“
周队长没有再问。他低着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线，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少夫人怎么办？她还在宫崎白山手里。“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肩头最后一点干涸的泥也吹落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笃定：“关东军不会把她怎么样。她是叶家的女儿，安舒姑姑是松田正雄的夫人，有那层关系在，广濑寿助不敢动她。宫崎白山恨的是叶家军的赵铁生，不是叶家所有人。他在山道上没有下令开枪，说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况且广濑寿助为了稳住叶家和松田将军的关系，也不会让叶家六小姐出事。她留在那边，比跟着我们走这条悬崖路更安全。我不是不在乎她。可我现在带着的是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是我的妻子，我比谁都明白这个选择有多冷。可我还有活着的弟兄要带出去。“
周队长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少帅，那些女眷呢？“
“不能丢。“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一个都不能丢。她们是跟着我们走到这里的。尤其是江大宝的女儿，他投奔我是信任我，他战死了，他的女儿我必须带走。不能丢下任何人。这是道义，也是底线。可带着她们走悬崖路，会拖得很慢。一旦在途中被日军斥候追上，连摆开阵型还手都做不到，会被堵死在峭壁上。“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那少帅的意思是？“
萧羽峰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转身望向远处那道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赌一把。就赌宫崎白山会不会算到我走这条路。如果上天要亡我们，那就是天意。“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周队长的回应，朝着营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把林倩叫来。“
林倩来得很快。她的脚步声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她走到萧羽峰面前站定，抬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直白：“你决定怎么走？“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往西南方向撤，走一条峭壁上的猎道。那条路很窄，很险。伤员和女眷都会跟着走。“
林倩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婉柔呢？“
萧羽峰说：“她留在宫崎白山那边，暂时安全。她不会有事。叶家的身份、松田将军的关系，都会护住她。我不能拿大家的命去换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这是最冷的选择，可这是唯一能让最多人活着走出去的选择。“
林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最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那我去找她。我一个人去。你带着大家走那条路，我去把她找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萧羽峰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你不能去。你一个人翻不过那些山，也闯不过日军的封锁线。你走到半路就会被抓住，你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觉得她愿意看到你那样吗？“
林倩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挣扎。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那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羽峰松开她的手腕，声音低了一截：“等我们到了关内，重整队伍，我会想办法去接她。我承诺你。可现在，大家都要先活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笃定，“林倩，她现在在我们够不着的地方，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替她守住她留下来的人。她走之前对你说过的那句话——你记住了，她在等着你守住这里，而不是去找她。“
林倩站在那里，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她没有再反驳。她转过身，朝岩洞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一步步走得很用力。她走回岩洞的时候，妞妞还蜷在干草堆上，小雯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听见脚步声，妞妞抬起头，看见林倩走进来，她没有问“婉柔姐姐去哪儿了“，只是把缩成一团的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在干草堆上让出了一个小小的地方。
林倩走过去坐下来，伸手把妞妞揽进怀里。
妞妞靠着她，声音小小的：“林倩姐姐，婉柔姐姐会回来吗？“
林倩把她搂紧了一些：“会。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妞妞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林倩的衣襟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自己会去哪里。她只知道，此刻林倩的体温是暖的，那点温度足够她撑到天亮。小雯坐在她们旁边，没有出声，可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在那片昏暗的岩洞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想起了雨双，也想起了婉柔。她看着林倩把妞妞搂在怀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那件旧棉袍又往上拢了一下。她不能让她们看出来她在怕。
萧羽峰站在营地边缘，重新摊开那张地图，把那条猎道的走向又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来收进怀里。他转身朝营地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没有回头再看那道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
而在日军营帐里，宫崎白山正独自坐在桌案后面。油灯把他面前的摊开的关外军用地图映得明暗交错。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被标注为“废弃猎道“的细线上，指尖沿着线的走向缓缓滑动——从吉东山谷的西南角出发，穿过两座山脊之间一条几乎被植被覆盖的狭窄缝隙，一路延伸向关内的方向。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住了。
地图上那条路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走过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能过人。他走过。很多年前，他背着山货从那条路上翻过去，摔过一次，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条路的走向——哪一段路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哪一段的岩石在下过雨后会被苔藓泡得比冰还滑，哪一段路边的灌木丛里藏着可以藏人的凹槽。
他想起白天在山道上萧羽峰说的那些话——“你身负绝世用兵天赋，本可守故土、护山河，却困于私仇，走偏了路，成了侵略者手里的刀。“那些话像一根钉在他骨头里的细针，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意。他想起三国故事他读过很多遍，司马懿在曹魏最终坐稳大都督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打赢了诸葛亮——是因为诸葛亮还活着。只要蜀汉还在，曹魏就需要一个能抵挡诸葛亮的人。一旦诸葛亮死了，那柄一直握在司马懿手里的剑就没有用了，握剑的人也会被收走。
而他现在正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抬起头，目光从那条废弃猎道上移开，重新落在整片吉东山谷的地形上。萧羽峰会走那条路。他一定会走。可如果他提前在那里布下伏兵，萧羽峰就会死在悬崖路上。萧羽峰一死，义勇军就彻底散了，东北就再也没有能撼动关东军的人。到时候他就只是一名普通的中佐——一个在和平时期会被调回国内、安排进某个不起眼的部门里慢慢被遗忘的人。
他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又在片刻之后松开。他想起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樱子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玩的样子。她蹲在花圃旁边，由琪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她伸手摸了摸由琪的耳朵，嘴里轻声念着“等一下，白山大哥就回来了“。那时候她在等他回来，而他也确实回去了。她看见他走进院门的时候，站起来朝他跑了几步，又在几步之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跑过去抱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由琪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那个画面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可它一直挂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他想起板垣说的话——“你想守护樱子，你拿什么去守护？“他现在知道了。他需要的是权力。是那种让所有人都不敢动他身边任何一个人的权力。而现在他能用来换取那份权力的，只有萧羽峰的命。他拿起笔，在那条猎道的出口附近画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圈——不是命令伏击，是一个提醒自己的标记。他把笔放下了。
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地变薄。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极淡的、比夜色更浅的光正在缓慢地漫上来。天快亮了。宫崎白山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他没有下令布防，也没有叫来任何人。他只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营帐。风迎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看了很久，像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答案。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