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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寒局将变

第七十四章 寒局将变 (第2/2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我宫崎白山说过的话,算数。你们可以问问那些已经被放回去的人——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他们?有没有人打他们?有没有人追上去补一枪?都没有。他们现在在家里喝着热粥,躺在炕上睡觉。你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
  
  林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片寂静中缓缓松动。然后,有人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第一个人走得很慢,手里没有拿枪,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陷着一层深色的疲惫。他走出林子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站住了,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我投降!别开枪!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密林边缘回荡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来的。
  
  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有的人走得快一些,像是早就想通了;有的人走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他们把枪放在地上,有人弯腰的时候手指在枪托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朝日军阵地走去。越来越多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低着头,灰扑扑的,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又被风刮倒的庄稼。
  
  宫崎白山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幕。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一名日军军官说了一句:“把第一批投降的人带到营地后面去,给他们饭吃,不要打骂,不要绑。吃完饭让他们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然后放他们回家。”
  
  那名军官愣了一下:“中佐,放他们回家?不关起来?不怕他们回去又拿起枪?”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笃定:“杀了他们,只会让剩下的人更拼命。放他们回去,他们就不想再打了。一个人在战场上见过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样子,再让他回去过安生日子,他不会再愿意回到战场上。他们亲眼看到投降的人能吃上饱饭、能活着回家,消息会传得比子弹还快。剩下的那些人,自己就会动摇。你看见那边蹲着的人了吗?他攥着枪带的手在抖。他不是在怕我,他是在想——如果我走出去,是不是也能吃上一口热饭。他一旦开始想这件事,就回不去了。一个开始想退路的人,在战场上已经废了一半。”
  
  那名军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些投降的义勇军士兵被带到营地后面,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粥和干饼,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砸进了碗里。没有人催促他们,没有人推搡他们。他们坐在那里,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该回家了。一个年长的士兵捧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像风一样在密林里传开。那些还没有走出来的人,蹲在灌木丛后面听见了铁皮喇叭里传出的喊话,也看见了那些低着头走向日军营地却能喝上一口热粥的背影。有人把枪放下了,有人攥着枪带犹豫了很久,最终站起来,把枪靠在一棵树干上,走了出去。一个人跟着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韩家麟在密林深处的一块岩石后面,看见了那些走出去的士兵。他没有喊他们回来。他也想走。可他不能。他攥着枪带蹲在岩石后面,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夹里,然后站起来,朝宫崎白山喊话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不是距离,是这些年走过的路,从马占山起兵到如今弹尽粮绝,每一里路都踩在他脚下,沉甸甸的。
  
  一名日军军官快步追上来:“中佐,关东军司令部最新通报——七月八日以来,马占山部在海伦、讷河一带与关东军反复周旋,部队补给极度匮乏,大量义勇军地方支队被日军分割扫荡,小规模战斗遍布北满各县。关东军司令部正在调动兵力准备加大合围压力,开始大量使用山林搜剿战术。另外,关内那边,国民政府继续向国联递交东北事变相关的申诉材料。国联调查团已经完成东北实地考察,正在整理报告书草稿,各方都在博弈报告书内容。”
  
  宫崎白山边往回走边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国联的报告改变不了任何事。没有人会替东北出兵。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只是让东京和长春的人有一个可以坐在一起说话的由头。真正决定这片土地命运的,还是正在这片土地上打仗的人。”
  
  他走过广濑寿助帐篷的时候,广濑寿助正好掀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开口说了一句:“宫崎君,北满这一仗打完,你的大佐任命就会正式下来。司令部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了,松木直亮和我的联名举荐已经送到了本庄司令官桌上。你的军衔调整,最迟月底之前会有结果。”
  
  宫崎白山说:“属下知道了。”
  
  广濑寿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你从吉东打到北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可你从来没有失过手。关东军需要你这样的人。但有一件事,平贺贞藏之前提过,我再提一次——你的日语。很快就是大佐了,你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小队的军官,是整个师团参谋部、联队长、各部队主官。你不能只靠地图和手势,你需要用自己的话把那些计划说出来。一句话说慢了,别人就会抢在你前面把方案定了。你现在靠的是战功,可军衔越高,战功能护你的时间就越短。你的日语必须跟上。否则将来就算你坐到了更高的位置,你也只是别人手里一张会打仗的地图,不是站上军议桌讲话的人。”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夜风从他身后穿过来,他没有回头:“等战事稳定了,回到奉天之后,我会好好学。”
  
  广濑寿助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帐篷里。门帘落下,把里面的灯光隔绝了。宫崎白山站在暮色里,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那些被放回家的义勇军士兵已经走远了,沿着乡间小路走进了沿途的村庄和集镇,有人在村口蹲着跟人聊天的时候说了几句:“日本人没杀俘虏,还给吃的。宫崎白山那个人说话算话。”话传得快,像风一样贴着地面刮过去,刮进了还在山里藏着的人耳朵里。他们的眼神和几天前不一样了——他们知道他们还有一条活路可以走。一个蹲在岩石后面的士兵看着同伴一个个走出去的背影,攥着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人喊他,可他自己站起来,把枪靠在一棵树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林外走去。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而在辽河沿岸的某个渡口附近,正午的日头把土路晒得发烫。萧羽峰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阴影里,面前的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水流不急,可两岸的土坡被晒得干裂,像一面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个时辰了,目光沿着河岸反复扫过——河面上没有船,对面的土坡上也没有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手指在辽河下游的一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没有船,没有桥,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面和两侧被荒草覆盖的土坡。
  
  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从他身后的土坡上走下来,背着一捆干柴,步子慢悠悠的。萧羽峰侧过头,用一口本地话开口搭话:“老伯,这河段有没有能过人的浅滩?”老汉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肩上的柴火换了个姿势:“往年这时候有,今年涨了水,浅滩都淹了。往上游再走二十里地,有一处老渡口,那条渡船还在,撑船的是个哑巴,不问话、不收钱。你走到那儿的时候别声张,哑巴看见你,他会把船撑过来。”
  
  萧羽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伯,这个您收着,买碗茶喝。”老汉没有接,重新把柴火背稳了,朝前走了几步才开口:“走快点吧,天黑了野狗多。”他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被蝉鸣盖住。
  
  萧羽峰把地图折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汉指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正午的日头烤着大地,蒸腾起来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被加热过的玻璃。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被芦苇覆盖的河湾处停了下来。河面比下游窄了一些,水流也缓了不少。岸边系着一艘旧木船,船板被晒得发白,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船头,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面上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那个哑巴撑船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萧羽峰一眼,没有问话,只是站起来,用竹篙点了一下岸边的泥地,把船头调转过来。
  
  萧羽峰上了船,没有说谢谢。撑船人把竹篙插入河床,用力一撑,船缓缓离岸。午后的辽河水面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两岸的芦苇丛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霭里。萧羽峰坐在船舷边沿,目光落在对岸正在缓慢靠近的土坡上。对岸的土坡比这一侧更陡一些,坡顶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丛,被阳光晒得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船在靠近对岸的一处浅滩处停了下来,撑船人用竹篙稳住了船身,没有看他,只是朝岸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萧羽峰站起来,跨过船舷,踩上了对岸的土地。脚底传来的触感比这一侧更实一些,带着一种刚被太阳晒透的干硬。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撑船人已经把船头调转了,竹篙插进水里,正在向河心撑去。他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了。
  
  辽河对岸的地势比北侧更平缓一些,田野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稀稀拉拉的,被太阳晒得发黄。萧羽峰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旧道走了大半日,在一处被废弃的窝棚里歇了脚。窝棚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木梁。他靠在土墙边,把干粮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上,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暮色降临时,林倩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找到了他。她是从女眷队伍那边赶过来的,小雯带着妞妞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面歇着,妞妞发了低烧,一直没有完全退下去。林倩蹲在萧羽峰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他见到了谁。萧羽峰说:“见到了一个本地人。他只说了一句话——‘长春那边关东军换防比之前频繁了,有人在进出那座院子。’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我进不去长春,那条线现在太密了,我一靠近就会被认出来。但我已经让人把消息递过去了。只要有人能接触到那座院子,我就能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膝盖收拢,目光落在远处最后一缕暮色正在变暗的灰蓝色天际上:“我想她。”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磨过的石头,边缘粗粝,但落在耳朵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是真的。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萧羽峰,“七月十日那天,我在路上听说马占山那边已经开始有士兵投降关东军了。仗打了那么久,能撑到现在的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如果你是她,被关在那座院子里,你会不会也觉得——等得太久了?”
  
  萧羽峰没有立刻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衣摆的一角。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在等。她不是那种会中途放弃的人。你从奉天追到吉东,她走了多远的路,你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在最后一段路上停下。”林倩看着他:“那你也得让她知道,外面还有人没有停。”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我会把话带进去。马占山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第十四师团在追他,宫崎白山在水源下手,骑兵废了大半。马占山的部队已经开始有士兵向关东军投降了。可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押在那一线上。长春那边一旦确认她的消息,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现在。现在冲回去,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吞没的树影上,“我刚才过河的时候,在辽河对岸碰见了一个从长春方向过来的货郎。他跟我说——长春城里的日本侨民正在组织集会游行,宣扬‘日满一体’的口号,学生被拉去街头喊口号,伪满警察在街角设了岗,到处张贴告示,抓抗日分子。他说最近城里戒严比前两个月更紧,街上的伪军换成了关东军的人,进出城门都要查良民证。我在想——她在那座院子里,会不会也感觉到了这些变化。”
  
  林倩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她要是知道外面在戒严,她一定会更小心。她比我更懂怎么在笼子里活着。”她抬起头,“那你告诉她——我还在等她。不管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都不会走远。”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会让人把这句话带进去。”他站起来,“七月十一日,松花江流域涨水了,洪水冲断了好几段路,日军的行军也被耽搁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加快入关的进度。你带着女眷队伍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不要停,也不要回头。等我到了关内,扎下根基,我会让人回来接你们。”
  
  天黑之后,萧羽峰重新上路。林倩蹲在窝棚前面,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远处的夜色很沉,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风从辽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凉丝丝的。她站起来,朝女眷们歇脚的方向走去。妞妞已经睡着了,小雯坐在旁边,把那件旧棉袍又往上拢了一下。林倩走过去,在妞妞身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下午低了一些。妞妞在梦里翻了个身,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远处隐约传来洪水漫过河滩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长春那处灰砖院落里,夜色同样正在变深。
  
  婉柔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信是今天傍晚送到的,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她把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没有拆封,放在桌角。她不知道是谁写来的,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可她不想拆开它。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容易撑过去。
  
  云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六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婉柔低头看着那碗粥,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层缓缓消散的薄纱
  
  第二天清晨,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守卫通报之后,迈步走进了院子。婉柔正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那人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开口的时候中文带着一丝口音,语调恭敬却透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叶小姐,我是上角利一,关东军派驻执政府的联络军官。执政阁下得知您来到长春,特意让我来传话——明日府中设宴,邀请满洲各旧族的女眷们前来相聚。执政阁下希望您也能出席。“
  
  婉柔站在那里,指尖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了。请替我转告,我会准时赴约。“上角利一微微颔首,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很快被晨光吞没。
  
  这场宴请,是关东军方面授意的。七月十二日,伪满方面在长春继续完善执政府的相关安排,执政阁下与婉容居于执政府内,日方持续对二人进行监视与管控。关东军摆这一桌酒,就是要让满洲旧族的女眷们亲眼看见——叶家的女儿已经在长春了。婉柔还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她衣摆的一角。云子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六小姐,这场宴会不是去吃饭的。他们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叶家的女儿在长春,在关东军手里。“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去。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让所有人知道我在长春。与其让他们替我选方式,不如我自己选。”她把目光从云子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枣树被晨光照亮的叶子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远的话说话:“明天我穿那件深色的旗袍,把头发挽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在怕。”
  
  云子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您昨天晚上说——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最后还能见到她,那些路就不算白走。那我再问您一遍,也问您自己一遍——您想好了吗?明天那场宴席上,您要怎么走?站在那些人面前的时候,您要说什么?”
  
  婉柔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枣树上,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实被晨光照亮的样子,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叶家的女儿。我不是来这里投靠谁的,也不是来替谁站台的。我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我暂时走不了。可我不替任何人说话。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他们。他们把我当成关东军的一颗棋子、一个筹码,放在长春给他们撑门面。可明天站在那些满洲旧族面前的人不是关东军的人,是我。我有我自己要说的话。”
  
  云子没有再问。她把婉柔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连在一起。远处的长春城正在缓缓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巷口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开始摆摊,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散成淡淡的雾。没有人知道那座院落里发生过的对话,也没有人知道明天那场宴会将会如何收场。只有院子中央那棵枣树,还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青果还没有成熟,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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