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房价
第67章 房价 (第2/2页)建国握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的风声还在——王威可能是站在院子里接的电话,风从话筒旁边穿过去,制造出一种持续的、低的噪声。建国在那种噪声里听着,他没有说“谢谢“。他说:“年底还你。“
王威说:“不急“——又说了一遍,“不急“。
建国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挂。风声还在,他听到王威在那头可能是换了一下手,呼吸声近了一些又远了一些。然后他说了一声“先挂了“,那边应了一声。他放下话筒以后手心有一点湿——话筒握久了,出汗了。但电话已经打完了。
钱到账是三天后。不是转账——王威不会用转账——他到镇上邮局汇的款。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手续费是按比例收的。建国收到汇款单的时候,纸是叠了两折的,外面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上面盖了一个邮戳。他把汇款单拿在手里看了一下——收款人的名字是他,寄款人的名字是王威,附言栏是空的。汇款单的纸比普通的纸厚一些,折痕处被压得很实,像是被人用力折了两次。他把汇款单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信封里——没有扔掉。
六月份的时候建国签了购房合同。首付差的那一块——存折上的存款加上海龙和王威的两笔钱——刚好够。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没有停顿,但放下笔以后他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合同上自己的签名——和他在职工登记表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他想起一九九九年他在单位宿舍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辞职报告、考研报名表、转制通知——那天晚上他把辞职报告撕了,考研报名表夹进了字典,只剩转制一条路。现在他又做了一个类似的决定——从一个他不太确信的位置往前迈了一步。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以后会踩到什么。但他知道不走这一步的话,孩子出生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慧的肚子在一天天变大。他把合同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和派遣证放在同一个抽屉的不同角落。
房子是省城的一套两居室。不大——两个房间,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南向,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建国的第一把钥匙是交房那天拿到的——不是正式入住,是去验收。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住过人的痕迹。水泥地面,墙是白的,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区。光区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被太阳晒热了的空气带着它们上下沉浮。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下,没有坐下,也没有在房间里走动——就站在那里。空气里有一种新房子特有的气味——水泥和白漆和密封的玻璃窗在太阳下晒过以后混合起来的味道。
这是他的。合同上写了他的名字,银行从他的工资卡里扣掉了第一笔月供。从法律上讲,这间房子是他的了。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这是家“。他感觉到的是: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和省城冬天的风向——他以后要交多少钱给银行——林慧和孩子搬进来以后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他爹娘可能一年也不会来住一次——老槐树不在这个窗户的外面——站在这里看不到麦田。
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有一辆汽车经过。然后又安静了下来。他站在光里——他不是省城的人,他只是在这里有一个地址。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水泥地面上划了一下——地面是粗糙的,指腹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泥的颗粒。这间房子从今天起归他了。每个月要从工资里扣掉一笔数字,扣二十年。二十年以后他五十多岁,女儿已经上大学了。到那时候这间房子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他的那间在四楼,阳台的栏杆是新的,还没有晾过任何衣服。他看完以后转回去,走出了小区大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下——省城的街道他不熟,这条街他以前没有来过。不远处有一棵新栽的行道树,树干上还撑着固定用的木棍。他看了一眼,然后问了路,往长途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