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73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1/2页)圣旨到西安,是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太阳已经落了一大半,余晖从西边的城墙顶上斜斜地铺下来,将承运殿前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
朱樉跪在正厅中央,膝下的砖被白日的暑气蒸了一整天,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余温。
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捧着一卷黄绫封套,念得飞快。
“……秦王朱樉,率陕西都司兵马,出征洮州,讨平番乱。钦此。”
出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座西安城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城门提前关了两个时辰,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连平常最热闹的鼓楼附近也只剩下几个挑着空担子赶路的小贩。
秦王府里更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鞋底都不敢抬起太高。
谁都看得出来,秦王出征前夕心情极差,差到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整座府邸。
城外的军营里,被抽调随军出征的老兵正在陆续集结。
他们中间有一个叫做刘五的,在军中待了十二年,打过的大小仗比他记得的还多。
他蹲在营帐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块饼渣,看着它落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饼扔了,大步走出营帐,出了营门,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刘五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门板。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屋里只有一个老妇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
刘五径直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只有半锅冷水,连一根菜叶都没有。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搜出半袋米和几串干大蒜,揣进怀里。
那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尖又抖:“军爷啊,那是老婆子仅剩的口粮,求您留一点吧。”
刘五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正要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院门口停住了,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
那人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落地有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刀。
男子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刘五的肩头,落在他怀里那半袋米上。
他冷笑一声,摘下腰间的刀,朝刘五走了过去。
刘五看见他时,脸上表情骤变。他认得这个人,甘肃总兵官宋晟,在西北驻守了十几年。
没有给任何辩解的空间,宋晟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刀刃从刘五的颈侧切入,切过气管和血管,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子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那半袋米从他怀里滚落在地,米粒在青砖地上散开,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烬。
宋晟将刀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散落的米,弯腰将那些米粒归拢到一处,装好递给老妇人。
“我治军不严,惊吓了大娘,见谅。”
宋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押回营去,按军法处置。”
他转身翻身上马,骑马回营。
打仗这件事,坏的不是人,是仗本身。
仗打久了,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秦王府里,朱樉的脾气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出征前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内侍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可不管轻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问一句:“你慌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也没有人敢不答。
光今天一个上午他摔了三只碗碟,骂了五个下人,把案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孙子兵法》扔出去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从他身边经过。
整座府邸像一口正在慢慢被煮沸的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正在锅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出征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按例,藩王出征前要设饯行宴,合府上下都要出席,宴席上的菜肴比往常丰盛了些。
朱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菜,酒壶搁在手边。
所有人都坐下了,可没有人动筷。
朱樉偶尔说一句话,没有人敢接话,他也不等人接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席间的气氛像一口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是小心翼翼的。
王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可她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次也没有动过。
她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送行。
前些日子南京来的密信,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军前凶险,府中不安。弟媳若为自身计,可于饯行宴上尽一妇人之谊。事后,自有全节之名。”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灶间里,几只粗瓷碗搁在案板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整间灶房映得暖融融的。
偏院的老宫人站在灶台边,双手笼在袖中,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正在熬制的樱桃煎上。
蜜汁翻滚着细碎的气泡,琥珀色的糖液裹着蜜饯樱桃,在勺沿处牵出一道细长的丝。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
打杂的翠儿站在水盆边,双手浸在水里,正低头搓着一块抹布,搓了很久都没搓完,指节已经被泡得泛了白。
她是进府最晚的一个,去年才从乡下被买进来,负责在厨房打杂。
灶台另一侧,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低着头切一碟果脯,她叫李三娘,在秦王府待了十二年,从年轻熬到中年。
灶台最里面,还有个烧火的妇人蹲在灶膛前,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柴正往灶膛里送,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她姓赵,府里人都叫她赵婆子,丈夫是府里从前的老管事,三年前被秦王以“办事不力”为由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没过半年便死了。
老宫人低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几个月前又有人被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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