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还都长安
第23章 还都长安 (第1/2页)咸阳军使进灵州城时,已是三更。
马死在王府阶前。军使自己也站不稳,两名直卫将他架下马背,他仍死死护着怀中皮囊,直到验过鱼符,才肯把军书交出去。
皮囊里有三封文书。
一封发留守府,一封发五镇都转运使司,俱有凉王印信。最下面还压着一封薄薄的私札,封上没有官衔,只写了五个字。
继元兄亲启。
张承业披衣赶到时,敬翔已经在前堂拆看军令。孙胜、李愚、赵瑜等人也陆续到了,人人衣冠不整,堂下却无人出声。
李业的军令不长。
诸军已从秦、夏、灵、凉、沙五面东进。张归厚、张归霸、葛从周、杨师厚、李弘义各部沿途所需粮草、车马、军械,皆由灵州统筹。除秋收、河渠、赈济三事外,各州非急之役一概停罢。诸道仓廪、官牧、盐铁之入,悉先供关中。
军令末尾只有一句:
“军前缓急,许敬先生与继元兄便宜裁处,无须候报。”
敬翔看完,将文书递给张承业。
“大王这一回,是真不留余地了。”
张承业没有答话。他接过那封私札,独自去了后堂。
信上墨迹极密,像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成。
李业先写华州与关中情势。朱温已有两万余兵,天子也在他手中;李克用屯兵高陵,敌友未定;咸阳眼下真正能战的老卒,不过四千。若再退守陇山,待朱温挟天子坐稳长安,凤翔、河东、凉国,无非先后之别。
随后才写自己的打算。
“此战是我所决,胜败之责,亦在我一人。国中若因转饷而困,兄可直书其过,无须替我讳饰。军前所请,可给则给,不可给便驳;诸州仓廪开阖、徭役轻重,兄自裁之。”
末尾的字比前面略大,只有两行。
“我在咸阳敢向东看,是因知道回头时,灵州还在兄手里。”
张承业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灯芯结了花,噼啪一声,溅下一点黑灰。他伸手将灰抹去,重新折好信纸,收入袖中,这才唤门外小吏。
“请敬长史、孙副使来。五道仓曹、度支、户曹主事,一个也不要少。”
小吏应声欲走,又听他道:“把今岁总度支簿搬来。”
“全搬?”
“全搬。”
不到半个时辰,十几册大簿摞满长案。
敬翔仍坐主位。张承业没有因那封私札越过他,只把信递过去。敬翔读到末尾,抬眼看了看张承业,又把信原样还回。
“继元以为,要做到几分?”
“十分。”
“仓底也起?”
“仓底不能起。”张承业翻开总簿,“倾国用兵,不是把仓廪扫空。前军未胜,后方先乱,便是自败。我的意思,是从今夜起,凉国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都先问一问,与关中之战有无干系。无干者停,有干者先办。”
敬翔点头。
“便依此议。诸州政令,我来总摄;钱粮转运,悉归继元。孙胜副之。”
孙胜早把各州仓报拢在手边,闻言展开一张长纸。
“灵、盐、夏、秦、河西诸仓,除霉坏、未舂及道路不通者,可动之粟,三十六万余石。”
堂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三十六万石,不是灵州一城之粮,是凉国从黄河到陇山、再到河西数千里仓廪十余年攒下的余裕。里面有盐池税粮,有陇右屯粮,也有沙州商税折纳。真要一把发尽,足以让关中十余万大军吃上许久。
也足以让凉国来春没有一粒种谷。
“二十万石东发。”张承业道,“首批六万,十日内接上秦州至咸阳粮路;第二批八万,一月内继进。余下六万,先聚盐、夏,候军前进止。”
一名仓曹主事迟疑道:“使君,军书催得甚急。何不再添五万?诸州百姓手中尚有余粮,可以和籴。”
“今年方定银夏,此时若去和籴,州县便敢加派;州县一加派,豪右便敢借机兼并。五万石送到咸阳,四州先乱了。”
张承业用笔在账上划出三道。
“十万石,留守军、官署和两月急支。六万石,封作种粮与灾备。封条上写我的名字。非有敬长史与我两人同署,擅开一仓,斩。”
那主事俯身道:“下官明白。”
“须知这六万石不是留给我的。”张承业道,“是留给明年还要替大王种田的人。”
粮数定下,接着便是车马。
崔舣从秦州送来的急报说,陇右官牧四千匹战马已经点验,先成队的二千四百匹正在东行。盐池、灵武诸监还能抽出驮马、替换马二千三百匹,只是其中不少马龄偏大,不能充战骑。
“不能充战骑,便驮箭、驮甲。”张承业道,“马政司逐匹烙验。谁敢把驮马报成战马,多领一份料豆,照盗官物论。”
孙胜又报:“诸州官车、僧寺车、民间可雇大车,共一千八百余乘。牛、骡、驼合六千四百头。若要一月内把二十万石都送过陇山,须用丁夫两万以上。”
“两万丁夫离田一月,秋粮谁收?”
“那便分程接运。只是沿路每一处都要设仓、设吏,耗费更大。”
“费钱总好过费民。”
张承业让人取来舆图,从灵州往南,沿盐州、庆州、邠州,一直划到咸阳。
“分六段。车到一站,卸粮换车,人畜即返,不许越站。征丁一万二千,分番轮役,每丁不逾二十日。军户、孤寡、受灾之家,一概免役。若一户两征,先问里正;一村误收,便拿县令说话。”
敬翔在旁补了一句:“把这条写进告谕,不只发给州县,也贴到乡里。百姓知道役到哪一日止,路上才不会逃。”
“敬长史所言是。”
李愚等到此时,才将军器监的簿册呈上。
“现有常箭一百二十万支,强弩矢十六万。神臂弓二百具,配矢三万,俱已装箱。旧甲可修六千领,枪矛可补造八千四百件。”
张承业没有先看总数,只问:“一百二十万支箭,多少在库,多少还在匠户家中?”
李愚一怔,随即道:“在库八十七万。余者已经验收,尚未运回。”
“那便只有八十七万。”张承业把簿册推回,“何时进了库,何时再添上去。关中要的是能开箱上弦的箭,不是账面上的箭。”
李愚脸上一热,拱手称是。
赵瑜道:“神臂弓须强手操持,若拆散配给各军,只怕反误军用。”
“不拆。弓、矢、匠人自成一队,交葛从周带走。沿途坏一具便修一具,到了咸阳仍须满二百之数。”
度支所能支取的现钱,合九万四千余贯,另有绢布三万一千六百匹。张承业先划出出征诸军两月赏钱,又令各州按军籍给家属发一月口粮。有人以为军情方急,军属之粮可以稍缓,他却当堂驳了回去。
“丈夫远行千里,所念不过家中老幼。后方少发一斗粮,前军便多一个回头的人。这笔钱省不得。”
随军医工、兽医、药工也征得三百余人,分设五处伤病驿。运粮空车西去,归程不得空载,先载伤卒,再载损坏甲械。
这一夜,七道急令从留守府发出。
孙胜分段设仓,专管粮车交割。崔舣验马东送。韩群并河西诸仓之粮,王锴承接夏州道路。李愚、赵瑜停造仪仗、铜器,将铁、角、筋悉数拨入军器监。韦庄与杨尧臣草告谕,明示州县此战所征、所免、所止之日。袁袭重整关中谍报,凡虚报军功、隐匿损耗者,与误军同罪。
原定扩建的灵州南仓停了,王府东面的新署停了,几处尚未开工的学舍也暂缓一年。唯有秋收、主干河渠、马政、盐铁、医药五项不许耽误。
王府内库使也是在天将亮时来的。
他捧来一册黄绢小簿,低声道:“王府内帑尚有金银、钱帛,折钱二万余贯。王妃已经发话,尽数拿来助军。”
张承业翻过两页,道:“入军国账,另立一册。名目写借支,不写进奉。”
内库使以为听错:“使君,王府的钱用在大王军中,何须言借?”
“王府是王府,度支是度支。今日因国难混在一处,明日便有人敢借国难之名,把官仓搬进自己家里。”
张承业取笔,在册首亲自写下“内帑借支”四字。
“这账未必要还,却不能不记。”
敬翔看着他落笔,忽然笑道:“大王若在,多半要嫌继元麻烦。”
“嫌便嫌吧。”张承业吹干墨迹,“他在咸阳只管与朱温争命。我在灵州,得替他把往后的日子也留下来。”
天明时,第一批粮车已经出城。
车上并没有六万石粮,只有从灵州各仓先凑出的八千余石。后面的粮尚在装袋,盐州的车也还没到。可前一站接运的文牒已经先发,沿路仓吏开始清场,民夫按里轮换,空车返程时另有成药、麻布和抬伤兵的木架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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