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场 刑场
第4场 刑场 (第2/2页)赵承彦和周子谦起初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可说着说着,也渐渐察觉到了顾长安脸色不对,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过了半晌,周子谦才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看砍头,都这样。”
顾长安抬起头。
周子谦摇着折扇,语气难得没了平日那股吊儿郎当。
“你不会真信了梁岳那些鬼话了吧?”
顾长安皱眉道:“什么意思?”
赵承彦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些。
“长安,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虽然名声臭,但朝堂上那些事,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周子谦也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摇着扇子道:
“边军的水深得很,尤其是北边那几镇,这些年光是吃空饷、抢军功、杀良冒功的事,就不知道捅出来多少。”
“梁岳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能让你爹亲自点头杀的人,多半不会只是表面那点东西。”
他说到这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摆手道:“当然,我知道的也有限。”
等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时,顾长安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冷汗。
刑场上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滚落的人头,喷涌的鲜血,还有梁岳那双通红的眼睛。
尤其是那一句“顾明渊!你不得好死!”,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原本以为,“奸臣”不过是个标签,就像史书上的某个名字,离自己很远。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两个字下面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顾长安走进府门时,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然而还没等他回院子,迎面便撞见了顾府管家。
“二少爷。”老人微微躬身,“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顾长安心里微微一沉。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今天出门的事,顾明渊恐怕早就知道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明渊坐在书案后,身前堆着厚厚一摞公文。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奏章,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过了许久,顾明渊才淡淡问了一句:
“又跑出去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顾长安低声道:“嗯。”
顾明渊继续看着奏章。
“刑场热闹吗?”
顾长安呼吸微微一滞。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梁岳……真的是通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渊没有回答,只是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行字,而后才重新翻开下一本。
那种感觉,就像顾长安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长安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刑场上的画面,终于还是咬牙继续道:
“他守过边城,打过北狄,百姓都在替他说话。这样的人,说杀就杀了吗?”
顾明渊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顾长安下意识闭了嘴。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父亲。
片刻后,顾明渊才淡淡开口:“吃饭了没?”
顾长安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明渊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起奏章。
“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羊蹄,吃完就早点歇着吧。”
声音不轻不重,却直接把后面所有话都堵死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有些恼火。
因为顾明渊既不解释,也不辩驳,甚至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仿佛梁岳的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感觉反倒让顾长安心里更加发堵。
他忍不住开口:“外面所有人都在骂你。”
顾明渊批阅奏章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还有事吗?”
顾长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晃,将顾明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始终低头处理政务的男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极深的距离感。
这个人明明是他的父亲,可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之后,顾长安终究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只低声道:
“……孩儿告退。”
顾明渊没有抬头,只随意摆了摆手。
直到顾长安离开书房,房门重新关上,整个房间才再次恢复寂静。
而书案之后,顾明渊手中的朱笔,也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烛光映着那张儒雅平静的脸,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