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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落长安

第1章 雨夜落长安 (第2/2页)

城门边似乎有个小小的门洞,半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大概是供人夜间出入的便门。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点光亮扑过去。门洞里有两个人影,穿着短褐,腰间挎着刀,大约是守门的卫卒,正缩在门廊下避雨,低声说着什么。陈秋苹一头栽进门洞,泥水和着雨水淌了一地,她勉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求救,却只看到那两个卫卒惊愕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一处干燥的地方。身下是粗糙的草席,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当归、黄芪、还有……艾草的气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有人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妇人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鬓边已有银丝,眉目间满是关切,见她醒了,妇人舒了口气,回头用她勉强能听懂的关中口音喊了一声:“东家,人醒了!”
  
  陈秋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一张木榻,她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薄被。榻边有一张小几,几上搁着几只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墙角堆着几只药篓和晒干的草药,墙上挂着一面写着“济世”二字的木牌。这是一间医馆。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撩帘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带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透着医者特有的沉静。他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伸手搭上陈秋苹的手腕,三指按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了片刻,眉头微蹙。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外伤虽重倒还罢了,只是……”老者睁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姑娘从何处来?何以夤夜倒在城门之下,遍体鳞伤,又身着……如此装束?”他的视线落在陈秋苹身上那件破烂的、勉强可称为衣裳的织物上,那显然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服饰剪裁。陈秋苹心里咯噔一下。她该怎么回答?说她是两千年后穿越来的?说她摔了一跤就从图书馆到了这元光元年的长安城外?恐怕立刻会被当作失心疯,或者什么妖邪鬼祟,绑起来送去官府。
  
  她垂下眼睫,脑子里飞速转着。她还记得进城前脑海里浮现的那些关于汉代水利的信息,清晰得不像话。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似乎残留着某些记忆和知识碎片,或者说,她自己此刻的脑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大量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市井的物价,官府的职官,长安城的里坊布局,甚至当今天子刘彻的些许宫闱传闻。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从何而来,或许是穿越带来的某种后遗症,或许是这身体本身残存的印记,但此刻,它们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回……回老丈的话,”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先前好了一些,努力模仿着记忆里那种古朴的腔调,“小女子姓陈,名秋苹,本是……本是蜀郡人氏,随父兄来长安投亲,不想途中遭遇盗匪,父兄皆亡,小女子侥幸逃脱,慌乱中坠入河中,顺水漂流,不知怎的就到了这城外……醒来时便只记得这些了。”她说着,眼眶一红,倒也不全是装的,此刻的惊惶无助,三分真七分演,倒也情真意切。她攥着被角,指尖发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老者审视地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那些擦伤和淤痕倒确实像是摔跌磕碰所致。他捋了捋胡须,神色稍缓:“原来如此。这年头……唉。城外近来是不太平,前几日还听说有流民劫掠商队。”他摇了摇头,似乎信了几分,“姑娘且安心在此养伤。老夫姓张,单名一个机字,行医三十余载,这点伤还治得。只是姑娘方才昏睡时,一直在呓语什么‘渠图’、‘水工’……老夫听闻姑娘口音不似关中,倒也不似蜀中,倒有几分……怪异的官话腔调。”他目光里又浮现出探究的神色。
  
  陈秋苹心里一跳。她咬着下唇,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小女子……小女子自幼随父亲读过几年书,略识得些字。父亲生前曾替官府誊抄过一些水利文书,小女子耳濡目染,也记下了一些……方才梦里,大约是又想起那些事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知道自己脑中的信息到底有几分价值,但此刻只能赌一把。这个时代,有知识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接纳,也更容易找到立足之地。
  
  张机听了,目光微动:“哦?水利文书?姑娘说的可是那郑国渠的修治旧档?”他语气里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陈秋苹心头一动,郑国渠。那是秦始皇时期修建的著名水利工程,关中平原的命脉。她略微回忆了一下,关于郑国渠的资料便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小女子记得一些……郑国渠首起谷口,引泾水东注洛水,干渠全长三百余里,沿途分支灌溉,使关中沃野千里,无凶年。只是渠成至今已百余年,渠身多有淤塞,支渠废弛,恐怕……”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张机的神色,见他面上露出讶异,便大胆说了下去,“恐怕已不复当年之利了。”
  
  张机捻须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陈秋苹的眼神变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审视后的郑重。一个年轻女子,又是逃难流离之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即便是寻常读书人,也未必对水利之事如此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雨声瞬间清晰起来,夹着凉意涌入。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元光元年,当今天子新立,朝议正盛。前些日子,已有朝臣上书言及关中水利之事,陛下有意兴修,正广募通晓水工之人。姑娘既然……”他转过身,看着陈秋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既然有如此见识,可愿将所知之事,详细说来?”
  
  陈秋苹怔住了。元光元年,汉武帝刘彻即位之初,正是大举兴作、征伐四方的开端。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汉代河渠的信息,那些她曾经为了毕业论文翻烂了的史料,此刻竟成了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点了点头,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也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宿命般的沉重感。
  
  可是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自己仿佛迷路的羔羊般,呆呆的望着,了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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