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女的秘密

第9章 宫女的秘密 (第1/2页)

元光二年的春天来得迟。立春过后又接连下了两场雪，倒春寒把城里城外冻得严严实实，直到二月中旬天气才渐渐转暖。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粒嫩芽，米粒大的青绿色，怯怯地从去年留下的枯枝疤痕旁边挤出来，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那天夜里秋苹正准备关门歇息，铁牛已经把门板上了大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那叩法跟寻常病人不同，又轻又碎，像是用指甲在木板上刮，透着一种掩不住的慌张和小心。铁牛回头看了秋苹一眼，秋苹微微颔首，他便把那半扇门板又撤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身形纤细，站在门槛外的夜色里微微发着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攥着斗篷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秋苹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掩上了门。那女子进了屋也不抬头，就那样站在诊案前面，背对着灯火，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贴在原地。
　　
　　“坐吧。“秋苹走到诊案后面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像对一个寻常来看风寒的病人说话那样淡然。她点亮了案头的油灯，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暖黄色的光铺开来，将那女子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些。秋苹注意到她斗篷底下露出的鞋履是缎面的，样式细致，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这样的做工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那女子在长凳上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秋苹心里微微一跳。面前这张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清秀，眉目间有一种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特有的紧绷和收敛。但她让秋苹心里发紧的，是这女子从额角到下颌的半边脸上，有一片奇异的暗红色痕迹，像是皮肤底下渗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微微凸起，边缘不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她摘兜帽时动作很轻，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秋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手腕上的皮肤已经溃烂了，铜钱大小的伤口两处，边缘翻卷着，渗出淡黄色的浆液，周围一圈暗紫色的斑晕，看着触目惊心。那溃烂的形状不像寻常疖痈，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腐蚀出来的。
　　
　　女子把手缩回袖子里，垂下眼睛，声音又低又涩：“大夫，我……我这个病，您能治么？“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去铜盆里净了手，用干净的麻布擦干了，然后坐回诊案前，朝那女子伸出手：“让我看看手腕。“
　　
　　女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将袖子撩上去。秋苹俯下身凑近了看，借着灯火仔细观察那创口。边缘的颜色、渗液的性质、周围皮肤的质地，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她又轻轻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创口散发出来的温度——比其他部位的皮肤要烫一些，但不是感染性的高热，而是一种奇异的、持久不退的灼感。她让女子张开嘴看了舌苔——苔薄白偏干，舌质正常，没有热毒内盛之象。再搭脉，脉象也基本平稳，只有左关略弦，隐约透着一丝肝气郁结的痕迹。
　　
　　秋苹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这个创口不是从外感染来的，而是从体内某个地方发出来的，是一种慢性毒素通过气血运行沉积在体表后造成的局部溃烂。她在《医方杂录》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沈翁早年接诊过一个染了丹砂之毒的工匠，症状与此相似——局部溃而不愈，久治乏效，内外皆无明显的热象，唯独创口周围的皮肤有一种异样的灼感。那卷竹简上还记了一则批注：“丹砂、水银之属，毒入血脉，伏而不发，日久乃溃于肌肤，当以甘寒解毒、兼通络脉为治。“
　　
　　秋苹抬眼看向那女子，目光里带着审视。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姑娘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你此前可曾接触过什么……朱砂、水银、或者铅粉之类的东西？“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掠过一丝惊惶。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睫低垂下去，好半天才说：“大夫果然……果然厉害。我……我确实在御膳房当差，日常……日常经手些朱砂调制的膳食……“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黏在喉咙里。
　　
　　秋苹心里“格登“一声。御膳房。她再看那女子腕上的溃痕，再看她缎面鞋尖上那朵如意云纹，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一个能在御膳房当差、穿着内造鞋履的女子，深夜独自出宫来寻民间医馆求诊，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这其中的关节，她此刻来不及细想，但有一条她是清楚的——这人来路不浅，身上的病也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到药柜前拉开几只抽屉，取出几味药来：金银花、连翘、生甘草、当归、赤芍、丹皮，另加一味玄参。她把药包好，又从柜底取出一只青瓷小盒，盒子里是她春天新调的一批外用药膏，用紫草和冰片为底，清凉解毒，专治热毒瘀结之证。她将药包和药膏搁在案上，对那女子说：“内服的药拿回去，每日一剂，水煎两次。外用的膏子早晚各敷一次，涂在创口上，薄薄一层。七日后你再来复诊，若溃处敛口收干，便是见好了。“
　　
　　女子看着案上那些药包，又看了看秋苹，嘴唇翕动了一下：“大夫不问诊金？“
　　
　　秋苹摇了摇头：“今夜诊金免了。你这病是积毒所致，源头上若不隔断，光靠吃药也只能治标。你自己心里有数，那朱砂……往后能避则避。“
　　
　　女子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朝秋苹深深福了一礼，那礼数规整而郑重，是宫里头习出来的那种分寸感。她重新戴上兜帽，将药包和药膏揣进怀里，临出门时转过身来，隔着低垂的兜帽沿，露出半张脸来，说了一句：“大夫，我叫春兰。您今夜之恩，春兰记下了。“
　　
　　门板重新合上，铁牛把闩插好，回头看向秋苹：“阿苹姐，那是宫里头的？“
　　
　　秋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春兰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巷子深处只有几盏更漏的残光，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合上窗，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沈翁在时很少与宫中往来，但秋苹听铁牛提过，偶尔会有宫中的人托了关系来请沈翁入宫看诊，多半是些不能走太医院的病症。而今夜春兰来求助的情形，比那些人更像是被逼到了绝路才出来求的。
　　
　　七日后春兰如约而至。还是同样的时辰，同样的青灰斗篷和压低的兜帽。但这一回她进门时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些，在长凳上坐下来后，主动撩起袖子让秋苹看——手腕上那两处溃烂已经收了口，边缘的皮肉长出了新的薄薄的表皮，淡粉色，周围那圈暗紫的晕斑也褪了大半。面上的暗红痕迹也浅了许多，远远看去只像皮肤上浅浅的一层淡斑，不再触目惊心。
　　
　　秋苹仔细检查了创口，又搭了脉，确认脉象比上次舒展了些，左关的弦象平缓了许多。“恢复得不错，毒气已经退了大半。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加上一味白及助溃疡收口，外用的膏子换一种温和些的，剩下的慢慢养。你那个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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