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窦太后的嘱托
第19章 窦太后的嘱托 (第1/2页)朱衣女官引着秋苹穿过长乐宫的回廊时，秋苹还以为自己只是被送到宫门口就完事了。可女官没有往正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殿。偏殿不大，陈设却精致，靠墙架着一排檀木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玉器和青铜小件。她让秋苹在此稍候，说是“太皇太后还有赏赐“，便转身出去了。秋苹独自站在偏殿里，四下安静，只听得见廊檐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的、不知哪处宫苑传来的钟磬轻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开了。两个年轻宫女各捧着一只朱漆托盘走进来，盘上覆着绯红色的绸布，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她们把托盘搁在偏殿中间的矮案上，垂手退到两旁。随后窦太皇太后由朱衣女官搀扶着，拄着那根暗红色的瑞兽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她在矮案旁的锦墩上坐定，朝秋苹招了招手：“丫头，来。“
秋苹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窦太皇太后抬手掀开了第一只托盘上的绯红绸布——底下是一匹织锦，朱红色的底子上织着暗金色的云气纹，密密的经纬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像霞光一样的光泽。锦缎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细密的金线锁边，即便只是摊放在托盘里也能感受到那种极其昂贵的、从丝帛肌理深处散发出来的润泽。第二只托盘揭开，是一对白玉镯子，通体洁白无瑕，在从窗格滤进来的淡青色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像羊脂一样柔和的微光，镯身极细，恰好是女子腕上该戴的尺寸。第三只托盘里是一串南珠项链，每一粒珠子大小均匀，圆润饱满，表面泛着淡淡的粉色珠晕，用深红色的丝线串着，像一串凝固了的水滴。
窦太皇太后用拐杖的杖头轻轻点了点那三只托盘，目光落在秋苹脸上：“你替老身诊了脉，说了真话，老身记你的好。这些你收着，回去做几身体面衣裳，戴些首饰，别总穿得那么素净。年轻姑娘家，该有年轻姑娘家的样子。“
秋苹看着那三只托盘里的东西，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那匹锦缎够她做两身完整的衣裳还有余，那对白玉镯子若拿去东市变卖，足够她和铁牛、豆子、阿朱三家过上大半年不愁吃喝的日子，而那串南珠项链的品相，比春兰上回要给她做诊金的那几粒还要好得多。这些赏赐加起来的分量，她心里有数。她也知道，在宫里，一个太皇太后愿意这样赏赐一个民间女医，意味着的不仅是满意，还有某种更深的认可——那种认可把她从“一个被临时召进宫看病的郎中“拔高到了“被长乐宫记住名字的人“这个位置。
她弯下腰，朝窦太皇太后端正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坦然而郑重：“太皇太后厚爱，民女感激不尽。绸缎珠宝都是极好的东西，可民女一介乡野医者，平日里抓药制药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戴镯子怕磕碎了药材，挂项链怕勾坏了病人的纱布。这些东西在民女手里，反倒委屈了它们。“
窦太皇太后那双微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秋苹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她。秋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地打量，像在拆一件包裹的封绳，一层一层地往下剥，看她到底是真的不要，还是在以退为进。她迎着那目光没有闪避，把话接了下去：“民女斗胆向太皇太后求一样东西，若您肯给，比什么绸缎珠宝都让民女欢喜。“
“哦？“老人微微挑了一下眉。那挑眉的动作极轻，但秋苹捕捉到了——那是感兴趣的神色。“你要什么？说。“
“民女想要一副针具。“秋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亮了一些，带着一种一提及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的光彩，“全套的，九针皆备。镵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各有所用，各有所长。民女一直想学针法，但民间难觅好针，铜铁打的不是软了就是脆了，用着不顺手。若太皇太后能赐民女一套御制的好针，民女便能用它替更多的人治病，也算是把太皇太后的恩典延及长安城的百姓。“
她说完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窦太皇太后笑了——那笑声不高，但很实在，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长久没有这样笑过之后生涩却真切的畅快。她一边笑一边用拐杖轻轻顿了两下地面，像是要给自己的笑声打拍子似的。“你这丫头，“她笑得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老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求官，有人求财，有人求个靠山，你是头一个——放着绸缎珠宝不要，求一副扎人的针。实在，实在得很。“
她笑够了，用袖口沾了沾眼角笑出来的那一点湿润，然后收敛了神色，朝旁边的朱衣女官抬了抬下巴：“去，把库房里那套金针取来。就是前年蜀郡进贡的那套，装在檀木匣子里的。“朱衣女官应声去了。窦太皇太后转回目光来看秋苹，那眼神里除了方才的满意之外，又添了一层新的东西——那种东西比满意更厚一些，更接近于“看准了这个人“的认定。
“你方才说想学针法，“她说，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像一个人把闲聊的姿态收起来换成了正色，“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就懂得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老身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你这般明白，大约也能少走些弯路。“她顿了顿，目光从秋苹脸上移开片刻，落在偏殿窗外那一角被雕花窗棂切割过的蓝天上，那里的云正在缓缓移动着，像一卷被风慢慢展开的帛书。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在私密场合才会流露出的、像祖母对孙女说话的那种亲昵，“丫头，老身还有一句话嘱咐你。“
秋苹微微躬身：“太皇太后请说。“
老人的手搁在拐杖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瑞兽的耳朵尖，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话显然是对着秋苹说的：“我那孙儿，皇帝——你替他诊过脉了，也替他按过头了。他是个倔强的性子，打小就犟，他父皇在的时候便管不住他，如今自己做了天子，更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她说着偏过头来看了秋苹一眼，“但倔强归倔强，他也是个人。人就会累、就会病、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把自个儿耗干了。你是医者，你比旁人更懂这个道理。“
秋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窦太皇太后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这一整场召见真正落在实处的重心。老人把那根瑞兽拐杖握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太医院那帮人，只敢顺着他来，他说头痛就开温补，他说睡不着就开安神，从不问他为什么头痛、为什么睡不着。老身听说你那天在宣室殿里说了他一句'神思过度'——这满朝上下，敢跟他说这话的大概也就你这一个了。“她再次看向秋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像极了祖母心疼孙子时的神色，“你既是医者，多看着他些身子。他那个头痛，老身知道根子在哪。他肩上压的东西太重了，他又不肯放下来给别人分担。你若不嫌麻烦——若他肯听你的——你隔三差五地替他按按，让他那一口气别绷得太紧。他要是哪日又不肯歇了，你只管跟他说，是'祖母让你来的'。他那个性子，旁人的话不一定听，老身的话他总还肯听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