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无缘明月
18 无缘明月 (第2/2页)退,便是被迫纳下这桩荒唐屈辱的婚约,吞下毕生污点。
满心恶心、万般不甘、屈辱翻涌。
赵崇岳背脊僵挺,喉间发涩,如同生生吞下一只肮脏恶心的苍蝇,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滞涩。
良久,他闭了闭眼,压下所有戾气与无奈,一字一顿,哑声应下:
“好。我娶。”
一纸荒唐婚约,一场刻意算计的姻缘。
他未曾负家国、未曾负初心、未曾负千里故人,
终究,被逼着,负了自己,困在了乱世最肮脏的算计里。
答应迎娶银巧巧的那一刻,赵崇岳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一只苍蝇,恶心、憋屈却无处发泄。
牛义守站在暗处,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笑意,他这一手既拿捏住了赵崇岳的软肋,又借着乡野舆论把他牢牢捆在绥西战场,再也没法抽身,更断了他心中那点对沪上故人的念想。
银巧巧听见应允的那一刻,绝望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只剩下麻木。她本是怀揣唱戏的美梦,满心仰慕少帅,到头来落得名节受损、被迫嫁人,少女的一腔热忱彻底被这场阴谋碾碎,往后余生,不过是被乱世裹挟的牺牲品。
婚事很快草草定下,没有盛大仪式,没有红妆喜服,只是军营里简单置办了几桌酒席,对外掩人耳目。赵崇岳全程冷着脸,礼数周全却毫无温情,夜里分帐而居,始终恪守着当初那句“隐疾缠身”的托词,从没有真正亲近过她。
银巧巧心里也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这场权力算计里的棋子,少帅对她只有责任,没有半分情意。她每日依旧照料营帐琐事,西南小调唱得越来越凄婉,唱戏的梦想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军营里的士兵私下议论纷纷,牛二勾等人暗自得意,牛义守则借着这件事,更加肆无忌惮地插手军务,处处掣肘赵崇岳。
赵崇岳一边应付着这场荒唐的婚姻,一边继续假意怠战,暗中和朱成功的队伍保持着微妙的默契,绝不主动真刀真枪厮杀同胞。他心里清楚,马镇雄的割据势力早已腐朽,牛义守之流贪腐误国,唯有延安的救国之路才是正道。
千里之外的上海,秦骄骄还在暗中输送药品、庇护爱国青年,依旧不知道西南边关,那个以山宗自喻的故人,正被困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温柔陷阱里,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枷锁。
烽烟未停,人心浮沉,两个人隔着万水千山,各自背负着乱世的身不由己,在黑暗里坚守着心底那一点家国初心。
半年光阴,悄然而过。
绥西军营的日子枯燥又沉闷。银巧巧日复一日守在赵崇岳身侧,细致打理他的饮食起居,寒暑无差,事事妥帖。
她依旧爱哼软糯婉转的西南小调,只是从前清亮欢喜的调子,渐渐染上淡淡凄婉。无人之时,她总会侧身伫立窗前,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她温柔、安分、懂事,从不敢奢求他的温情,只盼日久天长,总能焐热他冰封的心。
赵崇岳看在眼里,冷硬如铁的心肠,终究生出几分恻隐。
他知道她无辜,知道她是权力博弈、肮脏算计下的牺牲品。这场荒唐婚姻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他半生清白。
连日战事僵持、军务压抑、心中牵挂难平,夜里他独酌闷酒,一杯接着一杯。酒意翻涌,压垮了他常年克制的理智与隐忍。
夜色沉沉,酒意酣烈。
他转头看着灯下安静温顺的银巧巧,心绪彻底失守,骤然伸手,一把粗鲁又滞涩地将她拽入怀中,力道紧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郁结。
他低低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近乎呓语:
“巧巧……巧巧好名字……”
可下一秒,心底深藏数年的名字,终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浸透了他所有的执念与苦楚:
“是巧巧好呢,还是骄骄好呢……”
山河万里,与君并立。
那句刻入骨髓的诗,那道隔山海的身影,是他无人知晓的执念。
酒意催泪,他喉间哽咽,字字疲惫苍凉:
“骄骄……山宗心里好苦……护国好累,潜伏好累,相思也好累……”
短短几句碎语,道尽他半年隐忍、半生牵挂。
怀里的银巧巧浑身一震,如遭冰封。
半年相伴,悉心照料,低眉顺眼,收敛所有少女傲气与梦想,心甘情愿困在这无爱的婚约里。她自欺欺人,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到头来,他醉酒吐露的真心话,字字都是别人的名字。
积攒半年的委屈、心酸、不甘瞬间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泪眼通红,声音颤抖凄厉:
“赵崇岳!我们成婚半年了!”
“我陪你、伺候你、守着你半年!你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一个叫骄骄的女人!”
“那我算什么?!我这半年、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赵崇岳被推得踉跄半步,酒意醒了大半。
望着少女满脸泪痕、绝望破碎的模样,他眼底最后一点醉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自嘲与荒芜。
他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淡的笑,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也像认命:
“算什么……”
“嗨,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前路是家国重担,身上是被迫的婚姻,心底是遥遥不得相见的故人。
他这一生,似乎从被算计成婚的那刻起,便再也没有一件事,由得自己心意。
夜色寂寂,小调无声。
一室寒凉,两人心碎。
僵持半载的绥西战事草草落幕,大军班师返回绥安。
原定一月收复两处重镇,最终只堪堪夺回一地,战果惨淡,徒劳无功。马镇雄本就对战局极为不满,当即召集所有将官当众追责。
牛义守调度无方、正面久攻不克,赵崇岳消极怠战、侧翼迁延,二人双双领责,当众挨训斥责。
帐中众目睽睽,马镇雄目光扫过立在下方的赵崇岳,语气极尽讥讽,字字戳人痛处,毫不留情:
“赵崇岳,我看你也是彻底安分了。从前心心念念惦记上海的高枝、诗社的佳人,到头来兜兜转转,也就只能娶个乡野小地方出来的姑娘。”
“看来那沪上风骨、云端明月,你这辈子,终究是攀不上了。”
一句话,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撕碎了赵崇岳心底最后的念想,将他的深情与执念,贬得一文不值,沦为众人笑柄。
此番嘲讽一字不落,传入随队回城的银巧巧耳中。
半年隐忍伺候、满心卑微迁就、为爱委曲求全,换来的从来不是半分温情,而是全军上下的暗自取笑、旁人眼中的乡野粗鄙、配不上少帅心上人的笑话。
她一路压抑的委屈、羞辱、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彻底爆发。
回到绥安帅府居所,银巧巧彻底失控,将卧房摆设、窗几摆件、贴身器物尽数砸得粉碎。
瓷器碎裂声轰然四起,满地狼藉,一如她彻底破碎的真心与尊严。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这辈子,不过是牛义守用来算计赵崇岳的棋子,是世人拿来对比沪上骄骄的陪衬,是一场人人看戏、无人心疼的荒唐闹剧。
她不再奢求情爱,不再贪恋温柔,不再妄想半点真心。
牛义守得知她大闹居所,假意贴心前来安抚。他摸清了银巧巧心死、不甘、不甘平庸的心思,刻意交心劝慰,句句顺着她的心意,抚平她的戾气,又主动为她铺路,兑现当初半真半假的承诺——为她请来绥安城内有名的桃园戏师,正式教她学戏,圆她毕生梨园梦想。
自此,银巧巧有了寄托,有了出路,彻底斩断对赵崇岳的所有儿女情长。
她与赵崇岳彻底沦为最陌生的名义夫妻,同住一院,形同陌路,日夜不相交、言语不往来。
昔日温柔侍奉、低眉浅笑的少女彻底消失。
如今的银巧巧,清冷高傲、棱角分明。
她唯有在需要银两、需要开销置办戏服学艺之时,才会主动找赵崇岳开口。
且次次姿态张扬、趾高气昂,理直气壮:“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辈子清白、一辈子安稳、一辈子的真心,这点钱财,本就是该你补偿。”
赵崇岳从不辩驳,次次应允,沉默给钱,从不多言一字。
短短一年婚期,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曾经的赵崇岳,年少意气风发,沙场从容坦荡,眼底有山河,心底有明月,风骨清朗,眉眼温柔。
可这场算计的婚姻、旁人的嘲讽、求而不得的相思、报国受制的憋屈,日复一日磨去了他所有锐气与光亮。
他的婚事成了整个绥安军营最大的笑话。
人人私下议论,少帅丢了云端明月,困于乡野凡俗,用情一场,落得一身桎梏。
曾经眉眼明亮、磊落坦荡的少年将领,不过一年光景,周身彻底覆上一层沉沉阴翳。
沉默寡言,冷戾疏离,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尽数沉底。
他不怨银巧巧,她只是无辜牺牲品。
他只厌这乱世不公,恨人心阴毒算计,更恨自己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山河未稳,旧念深藏,婚姻桎梏缠身。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盼明月的赵崇岳。
只剩一位沉郁冷冽、只剩家国、再无温柔的绥安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