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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祸水静悄悄

第6章 祸水静悄悄 (第2/2页)

赵天贵听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是傻子,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着李秀兰,看着她的白,看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那眼角微微上挑,像两把钩子,钩得人心里发痒。
  
  “李秀兰同志,”他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刘万银的问题,组织上会调查。你……你先回去,等消息。”
  
  李秀兰没有回去。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办公桌。她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扫在桌面上,像一根手指轻轻抚摸。
  
  “赵主任,”她说,声音更低了,“我一个人,在四宝村,害怕。您……您能不能,常去看看我,在……在人前给我撑撑腰?”
  
  赵天贵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冰凉,像溪水。
  
  “李秀兰同志,”他说,“组织上关心每一个知青。你……你放心。”
  
  李秀兰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嘴角都往上挑,那两把钩子,钩住了赵天贵的眼睛。
  
  一个月后,刘万银被撤职了。公社的文件说:“刘万银同志在担任生产队长期间,存在克扣知青口粮、迫害知青、骚扰知青、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等问题,经组织调查,情况属实,现撤销其一切职务。”
  
  刘万银拿着文件,手在抖。他去找赵天贵,赵天贵不见他。他去找大队支书,支书是他堂兄,但支书说:“万银,这回我也保不了你。上面有人盯着,你……你认了吧。”
  
  刘万银不想认。他知道是李秀兰给他下的药。他看着李秀兰,看着她的白,看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猎物,是猎人。那眼角和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就是她的猎枪。
  
  他去找李秀兰:“李秀兰,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李秀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死水,深,但没有波澜。
  
  “刘队长,”她说,“你说得不对。公社的决定,怎么说是我干的?你该问问你自己,或者你去问公社。”
  
  “你勾搭了赵天贵!”刘万银的声音像从喉咙底下逼出来的,“是你让他整我!”
  
  李秀兰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嘴角往上挑。
  
  “刘万银,”她嘴上说,“那天晚上,你不行。”
  
  她心里说的是另一句: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你行,也不行。
  
  她顿了顿,又说:“赵天贵比你行。他权力比你大,而且他至少能办事。”
  
  刘万银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打她,手举起来,又放下。他不敢,他现在不是队长了,没了打人的底气。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龙青九蹲在不远处的土坎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攥着半块朱碧华给的水果糖纸,糖纸已经揉烂了。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但他记住了刘万银那个眼神——像狗被夺走了骨头。
  
  刘万银一点一点疯了。村里人摇头,说他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他先是话少了。以前他在村里走动,见了人总要招呼两句,问问庄稼,说说天气。后来他不说话了,见了人只是盯着看,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一个人在田埂上走,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也听不清。有时候忽然停下来,指着空气骂:“贱人!**!老子弄死你!”有时候又哭,哭得像小孩,鼻涕眼泪糊一脸。
  
  村里人开始躲着他。小孩不敢靠近,大人在路上碰见了,也绕着走。他身上的衣服穿烂了也不换,一股酸臭味,隔老远就能闻到。头发长到肩膀,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他一个人住在土墙屋里,喝酒,喝最便宜的苞谷酒,几毛钱一斤。喝醉了,就躺在地上,对着屋顶说话。
  
  “李秀兰,”他说,“你回来。你回来,我弄死你。”
  
  “赵天贵,你等着。你等着,我弄死你。”
  
  他疯了,潜意识中依然知道该恨哪些人。他谁都想弄死,但谁都弄不死。他只是一条疯狗,在村里游荡,见人就吠,但没人怕他。
  
  龙家平看着刘万银疯了,去找李秀兰:“李同志,刘万银疯了。你……你小心,疯子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龙大哥,”她说,“我不怕。他不行,疯了更不行。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会提防的。”
  
  “李同志,”龙家平说,“你……你说刘万银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遭了这种报应?”
  
  “报应?”李秀兰笑了,“龙大哥,你这是迷信。科学的解释应该是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崩溃了。”
  
  龙家平看着她,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刘万银更可怕。刘万银的坏是明面上的,她的坏藏在笑里,藏在眼角那微微上挑的弧度里。
  
  1972年春天,赵天贵给李秀兰争取了一个推荐回城的名额。表格上盖着公社***的公章,还有县知青办的审批章。比她先来的那些人都还没回城,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辫子垂在胸前。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四宝村的山。
  
  1973年冬天,刘万银死了,冻死的。
  
  他喝醉了,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睡着了。雪下了一夜,把他埋了。第二天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硬了,像一根冰棍。
  
  他的脸是笑的。嘴角往上翘,但不是李秀兰那种钩子般的笑。他的笑是僵的,是冻出来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熊安凤来收尸,哭了几声,也没多伤心。她早就当这个男人死了。她带着三个娃,嫁给了二十里外村子里的一个鳏夫,日子照样过。
  
  熊安凤把刘万银埋在关山上的乱坟岗,没有给他立碑。后来刘万银的土墙屋塌了半边,成了野猫的窝。有时候夜里走过,能听见猫叫,像婴儿哭,也像人笑。
  
  龙青九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李秀兰那种笑容叫什么——那不是笑,是钩子,是猎枪,是某种让人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跳的法术。
  
  四宝村的人后来提起这件事,总说刘万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但龙青九知道,这句话说错了,看错了,仔细看,色字头上那不是一把刀,那是一个钩子,长着倒刺的钩子。钩子钩住了刘万银的魂,钩住了赵天贵的权。
  
  很多年后,龙青九在成都的饭馆里,听见有人说起成都的一个女干部,姓李,叫李秀珠,在妇联工作,风评很好。履历在他的家乡当过知青——她下乡的时候叫李秀兰,回城后改的名。
  
  他后来才明白,李秀兰那种钩子,钩的是男人的色心。而苏春棠不是钩子。
  
  苏春棠是那天下午,黄桷树荫下伸过来的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根针,要挑他手上的水泡。
  
  他那时候以为,水泡挑破就完了。
  
  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根针挑的不是水泡,挑的是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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