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棠花丛当新郎

第9章 海棠花丛当新郎 (第2/2页)

尹三三没注意他俩说话，独自感叹：“这坟好大。”她把一朵海棠花别在自己辫子上，“我以后埋的地方也要长这么多花。”
　　
　　刘小强说：“你埋的地方会长野草。”尹三三拧了他一下，刘小强躲开了，没有还手。他看了一眼苏春棠，又看了一眼龙青九，把手插进裤兜里，什么也没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满山的花都在动，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肩上，他们也不掸。
　　
　　过了一会儿，尹三三手里捧着一把落下来的海棠花瓣说：“我们来办家家酒嘛。”说着就把那捧海棠花瓣撒在苏春棠头上：“你来当新娘子！刘小江娶媳妇那天，新娘子就是这样的。”她说：“你站着别动，我们学大人拜堂。刘小强当新郎，苏春棠当新娘——”
　　
　　刘小强立刻站到苏春棠对面，把双手背在身后，学着刘小江那天挺着胸膛的样子，脸绷得紧紧的：“好，我当新郎刘小江，棠儿当新娘邱玉凤。”
　　
　　尹三三似觉哪里不对，她急着扒开刘小强往中间一站：“那咋行！我也要当新娘子！我也要当邱玉凤！”刘小强说：“一个新郎只能配一个新娘。”尹三三说：“那你当两个新郎。”刘小强说：“我一个人咋当两个新郎？”
　　
　　龙青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小强，尹三三，你们两个年纪最大，应该扮高堂——刘小江的爹妈。”
　　
　　尹三三愣了一下：“高堂？”
　　
　　龙青九说：“就是坐在堂屋上头受拜的那两个老的。”
　　
　　另外几个孩子立刻起哄：“对对对！三三姐当妈！刘小强当爹！”
　　
　　尹三三嘴一撇：“我要当新娘——”
　　
　　刘小强倒是听进去了，挠了挠头：“高堂是坐着的，不用到处跑。”
　　
　　尹三三想了想，一屁股坐在坟前那块平石头上：“当就当嘛！坐起还不累人。”
　　
　　尹三三在平石头上坐定，坐了两秒又站起来，从旁边抓了一把干草垫在石头上，再坐下，才把衣裳下摆抻平：“石头冰。”
　　
　　她又把辫子拢到脑后，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那我就是高堂了。小龙娃你来当新郎。”
　　
　　刘小强说：“我当高堂了。”他学着他爹的样子把腿摆开来坐着，两手撑在膝盖上，咳了一声：“那开始嘛。”
　　
　　尹三三端坐着，拍了拍膝盖：“新郎新娘就位——”
　　
　　龙青九走到苏春棠对面。
　　
　　刘小强哼了一声，学着刘小江结婚那天的叫礼先生吆喝：“一拜天地——”
　　
　　龙青九和苏春棠对着罗家大坟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龙青九和苏春棠略一转身，对着尹三三和刘小强拜。
　　
　　尹三三板着脸，学着大人端坐的样子，但嘴角往上翘着。刘小强也板着脸，但手在膝盖上攥来攥去，一看就是坐不住。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苏春棠头上还撒着海棠花瓣，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龙青九也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差一点碰到一起。
　　
　　尹三三在石头上拍了一下：“礼成！”
　　
　　刘小强紧跟着喊：“送入洞房——”
　　
　　旁边的孩子抢着说：“洞房在那边！海棠花丛里！”
　　
　　龙青九抬起头来，看着苏春棠。苏春棠也看着他。
　　
　　尹三三从石头上跳下来推他们：“走嘛走嘛，进洞房嘛！”
　　
　　龙青九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苏春棠也被推了两步。两个人并肩走进花丛深处，海棠花枝从头顶垂下来，粉白的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落了一身，像有人站在高处替他们撒花。
　　
　　龙青九和苏春棠被推进“洞房”时，刘小强不知何故，把手插进裤兜里，用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尹三三站在花丛外面喊：“你们要在里头待满一袋烟的工夫才准出来！”刘小强却喊：“快点出来了！”
　　
　　龙青九和苏春棠站在花丛中间，谁也没有往外走。外面热闹，里面安静。海棠花粉白粉白的，挨挨挤挤地开在他们头顶上，像一间没有墙的花屋子。
　　
　　苏春棠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数衣襟上的花瓣，数到第五片，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龙青九没有数，他站在旁边，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还捏着，刀尖在树皮上又划了一道又一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划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间花屋子，他不想那么快出去。
　　
　　尹三三在外面喊：“不出来啵——一辈子不出来喽——”刘小强也说：“不出来就当真了嘞——”
　　
　　风从花枝间漏进来，粉白的花瓣扑簌簌往下落，龙青九抬起头，看见海棠花遮住了半边天，也遮住了尹三三和刘小强的喊声。外面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苏春棠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又缩回去了。龙青九没有看她，但他站得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尹三三从花枝间探进头来：“好了好了，出来了！”
　　
　　苏春棠弯腰钻出花丛，头发上沾了一瓣海棠，她也没掸，走回大坟那边去了。龙青九跟在后面，把那根削好的树枝在手里转了转，转了几圈，最后插在坟头的石缝里，和那些海棠落花站在一起。
　　
　　苏春棠说：“过家家的席还吃不吃？”尹三三说：“吃！”他们又假装吃酒席。蹲在那儿，你夹一块“肉”给我，我夹一块“肉”给你，一瓣花从这片叶子转到那片叶子，又转到第三片，谁也没真的吃，但谁都在吃。
　　
　　太阳偏西了，该下山了。苏春棠站起来，把身上的海棠花瓣拍掉，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家大坟。
　　
　　她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龙青九跟在她后面。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唱起来：“一朵朵，一串串，海棠花苞红艳艳……”她的声音不大，跑着调，像随口哼出来的。
　　
　　龙青九说：“你唱的啥？”苏春棠说：“海棠花的歌，村里人都唱，你咋不会唱？”
　　
　　龙青九说：“你再唱一遍。”苏春棠又唱了一遍：“一朵朵，一串串，海棠花苞红艳艳；一片片，一瓣瓣，花开变色更好看。”
　　
　　龙青九没有跟着唱，他听着，走在后面，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他记住了那天红艳艳的海棠花苞，记住了她红头绳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样子。
　　
　　那天他们都当是在耍。
　　
　　龙青九没想到，头一个钻进他少年冬夜里的，不是这个刚跟他拜过堂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