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家沟的蛇
第24章 李家沟的蛇 (第2/2页)男人要是有心脏病,是不是也一样?
她想起雷老虎那张紫红的脸,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想起他一碗一碗往肚子里灌酒的样子。酒是烧心的东西,烧了十几年,那颗心,能好到哪儿去?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在心里骂自己:苏春棠,你疯了,你想这些做啥子?
可念头这个东西,越压越往上冒。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唢呐,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地说:但愿他有。
她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和着眼泪,咽进肚子里。
远处,龙青九也望见了那道深沟。他也想起了刘小翠和李侃天,联想到自己和苏春棠,生出许多感慨。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轿子里的人,心里头刚刚钻进了一条蛇——这个幻想像一条蛇,自己钻进了她的脑袋,往后许多年,都不肯出去。
“走喽——”轿夫一声号子,轿子又起来了。
过李家沟那段路,轿子走得极慢。她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山风,听着轿夫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又一步。她忽然想:这沟这么深,人要是摔下去,怕是连喊都喊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不知道它会回来。
晌午,花轿到雷家坝。
鞭炮从村口一路炸到雷家院坝,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雷老虎还是那身涤卡干部服,胸前的大红花已经歪了,脸喝得紫红紫红的——从早上起来就在喝。
龙青九停在村口外的山坡上,没有再往前。他看着那顶花轿被人群吞进去,看着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像落了一层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拜堂的时候,苏春棠隔着盖头,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去。雷老太婆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盖头,面对着那个酒气熏天的人。两个人同时弯下腰。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毫无防备地闪过一个画面:海棠峰上,罗家大坟前,海棠花瓣落了满头,尹三三拍着手喊“礼成”,她和一个八岁的男娃对拜,额前的碎发差一点碰到一起。
那一年,她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的哄笑、唢呐、鞭炮,轰的一下全涌上来。她被人簇拥着往新房走,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被按在铺着大红被面的床沿上坐下。
外头开席了,划拳声、劝酒声、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坐在床沿上,从盖头底下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稳。她想,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就是今夜了。
闹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掀盖头的时候,满屋子人“哄”的一声——雷家坝的人早听说雷老虎娶了个天仙,今天见了,都说两千五花得值。雷老虎站在人堆里,咧着嘴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
苏春棠垂着眼,任他们看,任他们说。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在门口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精悍,右耳朵缺了一只——不是缺一块,是整只耳朵没有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耳洞,发根一直剃到那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笑,也没有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看着她。
那不是看新娘子的眼神。那是掂量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她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转身走了,融进院子里的闹声里。
“那是哪个?”她问旁边铺床的全福人。
“雷二狗,”全福人头也不抬,“你男人的远房堂弟。不成器的东西,偷鸡摸狗的,前些年得罪了你男人,被你男人拿刀削了一只耳朵。今天来蹭酒的,莫理他。”
苏春棠“哦”了一声,垂下眼睛。
客人散尽,夜就深了。
院坝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隔着墙传进来,显得新房里更静。龙凤花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像两摊凝住的血。
苏春棠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桃木梳,红布包着;铁钉刀;裁衣剪。她把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把铁钉刀塞进被窝里侧,把裁衣剪握在手里,掂了掂。
剪刀很沉,黑铁的,剪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院坝里的划拳声稀了。她听见雷老太婆在招呼客人,听见院门响,听见人声一拨一拨地退去。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从院坝,到堂屋,到新房门口。重,稳,带着酒劲,一步一步,像老虎踩着林子往这边来。
苏春棠坐在床沿上,把裁衣剪拢进袖子里,剪尖朝外。
烛光跳了一下。
脚步声停住,然后吱呀一声,门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