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炸了
第二章 炸了 (第1/2页)第二章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马六下了山。
老君崖到柳树沟,十里山路。下过雨的地没干透,石头滑得跟抹了油一样。马六腿上有伤,走得慢,嘴也不闲着,一路走一路骂,从天气骂到山路,从山路骂到鬼子,最后骂到赵大炮。
“那个没良心的,昨晚说好给我留半壶水,今早一看,壶是空的。就剩两口水,也不怕呛死自个儿。”
“你少说两句,省点劲走路。”李金生在前头开路,眼珠子不停扫着两边林子。
“哥你不懂,骂出来,腿就不疼了。”马六瘸了两步,忽然压低嗓子,“到了柳树沟,咱怎么说?就说咱是炸了矿出来的?万一有鬼子的眼线,不全漏了。”
“先别进村。到村口老井停下。那村有我爹的把兄弟,姓孙,老孙头。要是他还在,就能打听出准信。”
“要是不在呢?”
“那就在井边等。等天黑再进。”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柳树沟到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半边树皮被剥了。老井就在树底下,青石井台磨得发亮。李金生远远蹲下,冲马六做个停的手势。两人隐进半人高的草稞子里。
李金生盯着村口。半晌,没见着一个人。天都亮了,该有下地的,该有挑水的,该有烟囱冒烟。可整个村子静得吓人,连狗叫都没有。
“不对劲。”李金生压着嗓子。
“是不是鬼子扫荡了?”马六的声音有点发紧。
“下去看看。你走前面,枪别露。有人问,就说东边逃难来的,讨口水喝。”
两人猫着腰进了村。
更静。巷子里落了一地碎秸秆,几家门口板凳倒了,窗户纸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从西头一直蔓到东头,像条烧焦的蛇。
“人呢……”马六小声嘀咕。
李金生脚下加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老孙头的院。门大敞着,门板上有洞,像被枪托砸开的。地上全是碎瓦罐,水缸豁了半边。墙角一滩暗黑的东西,苍蝇嗡嗡绕着飞。
李金生蹲下,在灰堆里捏了捏,指尖沾上黑红色粉末。放鼻子下一闻,是血。
“鬼子来过。”他站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线。
两人转到村中央的打谷场。老远看见场边大槐树上挂着什么东西,风一吹,在半空里转。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人。被吊死在树上。看不出年纪了,脸肿得不成形,舌头伸得老长。穿的是件灰布褂子。那人光着脚,脚趾全烂了。
马六“哇”地一下,捂着嘴跑到墙根吐。李金生没动。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看了好一阵。晨光透过树枝落下来,碎碎地洒在那具尸体上。
“叔。”马六吐完爬回来,脸上没一点血色,“谁干的……伪军还是老日?”
李金生没回答。他看见场边有马蹄印和皮靴印。马蹄钉的是方钉,靴底是鬼子那种带小圆点的胶底。鬼子和伪军一起来的。
他刚想说话,身后“哗啦”一声。两人同时回头。场边一堆秫秸杆下面,钻出个孩子。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看不出眉目。那孩子直愣愣看着他们,浑身哆嗦,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李金生快步过去蹲下,尽量让声音不吓人:“孩子,别怕。我是人,不是鬼子。你叫啥?”
那孩子又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字:“……留根。”
“柳树沟的人?”
孩子点头。
“村里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留根眼泪“唰”就下来了,整个人软在地上。嗓子哑得厉害,说几个字喘一口气。李金生费好大劲才听明白。
三天前,鬼子带着伪军进村。说村里有人给山里的抗联送粮食,要交人。没人交。鬼子就把人赶到打谷场,先吊死两个。剩下的全让伪军押着往南走了,说是给修路队干活。留根娘趁乱把他往秫秸堆里一塞,再没回来。
“我娘说……让我等着……说她安顿了就回来接我……”留根说,哭得喘不上气。
马六在旁边听着,眼也红了,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李金生解下干粮袋,递给留根:“先吃。慢点嚼。”
留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吃了一口,忽然抓住李金生胳膊:“叔……我娘说,鬼子还要回来。他们还要回来!”
“回来干啥?”
“村里有人给山里的游击队送过粮,鬼子说那家人没抓全,还要来。我娘说让我躲好了,谁也别信……”
李金生慢慢站起来,望向南面出村的路。再往南,是官道,直通招远县城。鬼子要来,一定走那条路。
“六子,找地方把孩子藏好。”
“你呢?”
“我上去看看。看出村的路,看能不能伏一拨。”
马六急了:“就咱俩?伏谁?你疯了?”
“他们还要来。”李金生说,“这村里的人,说抓就抓,说吊就吊。下次来,这娃还能躲几回?这村就成坟场了。”
他转过身,眼睛红的,目光硬得跟铁一样:“咱不是有枪了吗?”
“一条枪。俩人。”马六伸出手指,“你还记得咱几条人吗?六个。你这一冲动,把六个人全填进去,栓子就白死了,矿就白炸了!”
“所以我没冲动。我先看地形,伏不伏,回去商量。但柳树沟这事儿,不能当没看见。今天当没看见,明天鬼子就敢在咱头顶上屙屎。”
马六不说话了。他知道劝不动。李金生这人,话少,可眼珠子一红,跟喝了一斤地瓜烧一样,天老爷也拽不回来。
李金生把留根藏进村东头的破土地庙。庙后墙有个半人高的洞,外头有草遮着,不喊叫根本看不出来。
“你就在这。天不黑别出声。”李金生把干粮袋子塞给他,又让马六把水壶留下。
“叔,你们还回来不?”留根拽着他衣角,手指头跟鸡爪子一样细。
“回。”李金生拍拍他脑袋,“天不黑就回来。”
留根点头,小手松开了。走了两步,马六小声说:“这娃儿,跟小栓子一样。”
李金生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小栓子刚来矿上那天,也是这么抓着他衣角,说:“叔,我怕。”那时候李金生说:“怕啥,跟着叔。”结果呢。人没了。
“走。”李金生没回头,嗓子却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一样。
两人又上了山。马六的腿伤裂了,血从裹布里透出来,咬牙没吭声。李金生回头看他,二话不说,把马六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架半拖地走。
“哥,你说,咱六个,打得了仗吗?”
“没打过。打了才知道。”
“要是打不了呢?”
“打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不了就接着打。”李金生侧头看他,“你怕了?”
马六笑了。那笑里带着惨,又带着野:“怕。可一想到鬼子吊死咱乡亲的样子,这怕,就变味了。”
“变啥味了?”
“说不清。跟喝了辣椒水一样,烧得慌。”
李金生没说话。那东西他也有。从矿上出来那晚就种在心里了,一点点长,长得觉都睡不踏实。
回到老君崖,晌午了。赵大炮看见他们那副德行,枪“哗啦”上了膛:“出事了?鬼子追上来了?”
“柳树沟让鬼子扫了。”李金生一屁股坐在洞口,把路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大炮听了一半,眼珠子就鼓起来,一拳砸在洞壁上,碎石头簌簌往下掉。刘歪脖脸色发白,算盘拨个不停,越拨越乱。李金斗没说话,把手里的石头攥得咯吱响。
“我要干他们。”李金生说。说得很轻,跟说“今早吃啥”一样。
赵大炮霍地站起来:“对!他娘的,早该见血了。有枪了,一枪一个,先毙领头的,剩下的伪军就是乌合之众,乱起来比鸡还胆小。”
“你毙谁?就六十发子弹,当水泼?”刘歪脖不打算盘了,“咱总共就一条三八大盖,剩下全是铁锹短刀。真打起来,有枪的活靶子。枪一响,鬼子冲上来,拿什么挡?拿牙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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