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北去
第六章:北去 (第1/2页)第六章北去
天一擦黑,众人就动了身。
赵大炮在前头开路,马六背着留根走中间,刘歪脖牵着骡子,骡子背上驮着粮食和那两箱子弹。李金斗断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手里攥着刺刀,刀尖朝下,像随时要往黑暗里捅。李金生走在最前头带路,这条路他熟,北边这片山,他年轻时采石采药,连哪块石头底下有蛇都知道。
“哥,咱就这么走了?老君崖不要了?”马六边走边低声问。他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可嘴上不肯歇着。
“鬼子烧山,老君崖待不住。等他们走了,咱再回来。”李金生说。
“那咱现在是去北边……找个洞子?”马六又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金生没多说。他心里有个地方,早想好了,只是不想让马六继续问。那地方,他先带赵大炮和李金斗去摸一趟,等稳了再接马六他们过去。队伍越拉越开,他不想把人都绑在自己这条命上。马六这嘴,该关的时候得关。
山路越走越深。月亮上来了,清光从松林缝里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骡子走得不快,铁蹄子踩在石头上,咯嗒咯嗒响。李金生有时候蹲下,把路中间活动的碎石拨到一边,怕骡子踩滑了。这骡子值钱,是这些天来缴获的最大家当。没粮了能驮粮,有粮了能换枪。他舍不得把它折了。
走到后半夜,骡子忽然不走了。耳朵支棱着,鼻子里“秃噜秃噜”打气,蹄子在地上来回刨。赵大炮使劲拽缰绳,骡子就是不动。
“有东西。”李金斗从后头赶上来,身子猫成了一张弓。他盯着路边一丛黑乎乎的灌木,眼里像点着两粒火。李金生也警觉起来。骡子惊了,一般不是碰见野物,就是闻着了人。可这山里,大半夜的,哪来的人?
“大炮,枪。”李金生压低了嗓子。
赵大炮把缰绳往刘歪脖手上一塞,摘枪上膛,跟李金生一左一右往灌木那边摸。李金斗从侧面绕。三人像三头夜里觅食的狼,脚步放得极轻。草丛被风吹得簌簌响,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李金生先看见的。灌木后头有团黑影,蜷在那里,跟块石头差不多大。他摸过去,用枪口拨开枝子,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
是条狗。不,是半大的狗崽子,黑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前腿断了,断处肿得老高,皮开肉绽的,沾满泥和血。它没跑,也没叫,就缩在那里,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是野狗?”赵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
李金生摇头:“鬼子的狼狗。你看它脖子。”他用刺刀尖挑起一截断绳,绳圈还套在狗脖子上,磨得毛了。这崽子是从鬼子手里挣脱跑出来的。
“鬼子养的东西,留不得。”李金斗说,手里的刺刀已经横了过来,“野狗吃人血吃馋了,迟早祸害。”
李金生没说话。他蹲下来,跟那条狗对视。狗不叫了,也不呜呜了,就看着他,眼睛亮得跟两粒黑珠子。它断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草都浸黑了。李金生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矿上养过一条狗,也是黑毛,后来让矿主的人打死了,说怕狗惊了骡子。他那时候年轻,拿着锹要找矿主算账,被他爹拿棍子抽了回来。这事过去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看见这条断腿的黑狗,他心里那股火,又拱起来了。
“带上。”李金生说。
“什么?”赵大炮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上它。”李金生把刺刀收起来,脱下自己的破褂子,轻手轻脚地包住狗的身子。那狗崽子疼得龇了下牙,但没咬他,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哥,这是鬼子的狗!它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病,再者说了,咱自己都吃不饱,还养条狗?”马六急了。
“它现在这样,赶走就是死。”李金生把裹着褂子的狗抱起来,往怀里一塞,“一条狗命,也是命。先带着,能活就活,不能活,也算给条好死。”
刘歪脖在后头一直没吭声,这时走过来,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半块饼,掰成碎末,送到狗嘴边。狗闻了闻,一口叼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众人看着,都没再说什么。只有李金斗哼了一声,把刺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到最前头,继续开路。
留根从马六背上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叔,它有名字不?”
“你给起一个。”李金生说。
留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它黑得跟炭一样,叫黑子吧。我娘以前说,狗叫黑子,能镇宅。”
“行,就叫黑子。”李金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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