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崤山后
第九章:崤山后 (第1/2页)第九章崤山后
初八头一天,李金生让马六又跑了一趟石头房。乔三儿传回话来:郑二皮回来了,还从县城带了个生面孔,看打扮不像庄稼人,倒像个给鬼子跑腿的文书。这几日村里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怎么叫了。
李金生听完,半天没吭声。赵大炮已经把枪擦了三遍,刺刀磨得能照出人影来。他问:“动不动?”
“等初八过了再说。”李金生说,“先会尹福田。郑二皮那儿,得谋划准了,要么不碰,碰了就得让他长记性。”
赵大炮哼了一声,把枪往墙边一靠,不再催。他知道李金生的脾气,说要等,那就是还没到火候。
初八一早,天还黑着,李金生就起来了。他没叫别人,只把赵大炮拍醒,又让李金斗收拾了东西。三人简单吃了两口冷地瓜干,把该带的都带上:两条枪,一包盐,一包刘歪脖舍不得拆的伤药,还有那块腌肉。
“早去早回。”刘歪脖在洞口送,手里还攥着算盘,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别跟个守家的婆娘一样。”赵大炮乐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你们见了人家炖肉,迈不动腿。”刘歪脖说。
“我带着肉呢,谁稀罕他的。”赵大炮拍了拍背上的油纸包。
黑子跟出来,在门口转来转去,留根怎么叫也不回去。李金生蹲下来,把黑子往洞里推:“去,看着留根。”黑子呜呜两声,夹着尾巴退回洞里,蹲在留根旁边,眼睛还往他们这儿瞅。
天蒙蒙亮,三人出了老鹰嘴,往北走。这一路比去程家洼近些,可路野,两边都是荒坡乱石,草高过腰,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透了。李金生走在最前头,折了根槐树枝,边走边打草。赵大炮在后头说:“你这不是打草,是给山神爷扫地呢。”李金生没理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山势渐开,一条土路横在坡底,路旁零零散散有几块薄田。李金生停下,前后望了望,指着北边一处黑黢黢的屋顶:“那就是崤山后。村里人都姓赵,跟大炮一个姓。”
“跟我一个姓?”赵大炮来劲了,“那得去认个本家啊。”
“认个屁。听大斗说,这村穷,十来户人,祖上是从山前赵家分出来的。住得偏,鬼子和伪军轻易不来。村里有个赵老弯,六十多了,辈分长,放羊为生。他侄子赵九月,是个石匠,会开石头。这俩人倒有点意思。”
“你早打听清楚了?”赵大炮问。
“没特意打听。大斗走乡串户那几年,周围什么村有什么人,都装在心里。”李金生说,“今儿不是来认亲的,是来借个道,歇个脚。要是能说上话,就探探口风。”
三人下到土路上,李金生把枪用破布裹了,搭在胳膊上,乍看跟拿卷破烂似的。三人不紧不慢往村里走。村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子张牙舞爪的。一只瘦狗远远看见他们,叫了两声,被赵大炮一瞪眼,夹着尾巴跑了。
村里静悄悄的。石头房子低矮,院墙都是乱石垒的,烟囱里有的冒烟,有的不冒。村西头有个羊圈,木栏子朽得都快塌了,几只瘦羊挤在角落里,看见人来,咩咩叫了几声。
“找谁?”一个老汉从一间黑屋里出来,佝偻着腰,羊皮袄子反穿着,袖口油亮。李金生一看,这人应该就是赵老弯。他上前一步,弯了弯腰:“赵叔,我是南边玲珑山的人,姓李。路过,想讨口水。”
赵老弯把他打量了一番,又看了赵大炮和李金斗,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份精明和谨慎:“玲珑山来的?那地方不正在闹日本?我听说矿都让人炸了。”
“炸了。”李金生说,语气平淡。
赵老弯盯着他看,忽然压低声音:“炸得好。我不管你是谁,别害这村子。喝水有,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屋里暗,光线从破了半边的窗户纸里透进来。赵老弯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三碗水,递过来。水凉,带着股土腥味。李金生一口干了。赵大炮也咕咚咕咚灌了。李金斗小口喝,目光始终扫着屋里的陈设。没啥值钱东西,墙上挂着几根麻绳,炕上铺着草席,最里角堆着几个地瓜。穷。但穷得干净。
“赵叔,村里人还多不?”李金生问。
“多啥。也就十几户了。年轻力壮的,让抓去修路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赵老弯蹲在门口,从腰里摸出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起来,“我侄子赵九月,前阵子也被叫去过,干了不到三天,跑回来了。说那边一天只给一碗稀糊糊,慢一步就挨打。他说再来叫,就上山。他倒是能跑,可这村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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