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晋阳宫变
第三章 晋阳宫变 (第2/2页)他起身,走到后院的马厩。厩里拴着几匹马,都是他这几年贩马挑出来的好脚力——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他走到最里头那匹黑马跟前,抚了抚马鬃,又弯下腰,把马鞍卸下来,换了副新的,勒紧肚带,试了试——稳当。
“备这么结实的鞍,是要跑长途?“马厩的伙计问。
武士彟没回头:嗯,出远门。
“去哪?“
武士彟直起腰:你管不着。记住——这马,谁也不许动。
他出了马厩,月亮门上立着个人影,是留守府的亲随,压着嗓子说:武掌柜,留守公让带句话——账房的事,慢些办,别让人看出来。
武士彟笑了:回去告诉留守公,账房的事,我比他有分寸。
他这话不是吹的。这半个月,他往城外庄子送了三回东西:一回是粮,走夜路;一回是兵器——刀一百口、枪杆三百根,夹在木料里运出去,押车的伙计只当是给修城工坊送的;一回是马,四十八匹,分六拨,走的都是乡间小路。每回,他都亲自跟到庄子上,看着东西进了库,才回来。
今夜是第四回。他立在月亮门底下,望着货栈的方向——金饼、绢、粟、马,全送出去了。送出去的不是家财,是他武士彟二十年的身家。二十年前,他还是汾州乡下贩木材的小贩,一车木头从山上拉下来,能挣三贯钱;如今他手里的钱,够买下太原半条街。可今夜,他要把这半条街,一把全押上去。
押在谁身上?押在一个装病的太原留守身上。
他回到账房,把那本空账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
——不成功,则成仁。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凑到灯上烧了,灰扫进香炉。“成仁“是给自己留的——真到了那一步,人没了,账也就没了;可要是不赌这一注,这辈子就只是个贩木头的商人,发得了财,成不了事。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隔墙传来王威府上的狗叫声。
王威这半个月,也没闲着。
他派人盯过城外庄子,回来报:庄子上住着几百号人,都带着家伙,说是讨贼的民团。他又查过府库的账,账是平的,可平得不像话——越是平,越是假。他心里那点疑,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晌午,他把武士彟叫到府里,闲话了几句,忽然问:武掌柜,你是太原的老人,你说说,留守公募那么多兵,到底想干什么?
武士彟装出为难的样子:副留守,这话……小的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王威盯着他,“你是鹰扬府的人,又不是李家的家仆。“
武士彟叹了口气:副留守,依小的看,留守公募兵,是想讨贼。北边刘武周占了马邑,突厥又虎视眈眈,太原城里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留守公不募兵,拿什么守城?小的斗胆说一句——副留守若是信不过留守公,不如亲自去城外看看,那些兵,一个个都是庄稼汉子,不是宫变的料。
王威哼了一声:庄稼汉子?长孙顺德、刘弘基,也是庄稼汉子?那两个,是辽东逃回来的逃兵,亡命之徒!
武士彟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着笑:副留守说的是。可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是亡命之徒,才敢跟突厥拼命,留守公要用他们,也是看中这点。副留守若是不放心,等留守公病好了,当面问问他,一问便知。
王威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盅,送客。
出了王威府,武士彟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方才那番话,一半是替李渊遮掩,一半是心里话。王威起疑,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君雅清点府库,王威盯梢庄子,两人就差把“李渊要反“四个字写到奏章里。武士彟知道,这两人手里,一定捏着一封奏折,只差一个时机递出去。
那封奏折,递出去,就是李渊的灭门之祸。
他能做的,是拖。拖一日,是一日;拖到李渊的病“好“了,拖到城外的刀出了鞘——那封奏折,就永远递不出去了。
他回到货栈,老仆迎上来,低声说:东家,东西都送到了。庄子上的人问,什么时候用?
武士彟说:快了。
老仆又问:那……钱还够吗?
武士彟笑了笑:账房里,还有最后一箱铜钱,是留着给伙计们发月钱的。明天,也送出去。
老仆愣住了:那咱们……
“咱们?“武士彟拍了拍他的肩,“咱们的活路,不在账房,在城外。赌赢了,账房还在;赌输了——“他顿了顿,“赌输了,你就当这二十年,没挣过那些钱。“
第四节晋祠杀局——王威高君雅授首
五月初三,刘世龙连夜进了留守府。
刘世龙,晋阳乡长,人如其名,在太原城里,是个眼观六路的人物。他进门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雨——这一夜,太原又落了雨。
“留守公,“他顾不得行礼,“出大事了。“
李渊放下手里的书:说。
“王威、高君雅,定了日子了。“刘世龙喘了口气,“五月初五,晋祠。说是太原久旱,副留守要率僚属去晋祠祈雨——留守公病愈,也该去。可小的的人打听到,晋祠的偏殿里,藏了三十名刀手,都是高君雅从城外庄子上抽来的亲兵。留守公若去了——“
他没有往下说。晋祠在城西十里,祈雨是假,要留守公的命是真。三十名刀手,把留守公围在祠里,事成之后,乱兵之名一推,谁都查不出来。
李渊放下书,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知道了。还有旁的吗?
“还有——“刘世龙说,“高君雅今日,把城防的钥匙,从留守府库房调走了。说是'留守病着,防务不能误'。“
李渊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当没来过。晋祠的事,你也不必再打听。
刘世龙退出去,雨还在下。
李渊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然后他叫来亲随:去请裴监、刘参军、鹰扬府司马刘政会,还有——世民。
半个时辰后,留守府的书房里,坐了四个人:裴寂、刘文静、刘政会、李世民。
李渊把刘世龙的话说了一遍。满屋寂静。
“晋祠祈雨,三十刀手。“刘文静先开口,“留守公,这雨,祈不得,也躲不得。留守公若不去,王威必知消息走漏,今夜就会动手。“
裴寂搓着手: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硬来?
“硬来,就是现在。“刘文静说,“王威定初五,是留了三天的'病'期。可咱们等不了三天。明日升堂议事,当着全城僚属的面,把晋祠的局,破了。“
他转向刘政会:政会,你手里,可还捏着那封东西?
刘政会点了点头。他是鹰扬府司马,掌兵符文书,前些日子,他截获了一封王威与广陵往来的密信——信上写得明白:太原留守李渊,私募兵马,图谋不轨,请朝廷速遣使者收捕。这封信,就是王威的杀招。
“好。“刘文静说,“明日,你当庭出首——就说有人告发,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这封密信,就是铁证。留守公当堂收捕二人,押入大牢。至于晋祠的三十名刀手——“他看向裴寂,“玄真,你今夜就派人,把那三十个人,一个一个,先'请'到晋阳宫的柴房去。“
裴寂的脸白了白:这……这三十人都是高君雅的亲兵,请得动吗?
“请不动,就捆。“刘文静的声音淡淡的,“玄真,你管着晋阳宫,宫里的规矩,你是最熟的——'请'人,不是你最拿手的本事么?“
裴寂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渊坐在上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就这么办。
次日,五月初四,太原留守府,大堂。
该到的人都到了:王威、高君雅、府中僚属、诸州来客。李渊“病愈“升座,面色如常。王威坐在下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门外廊下,站着几个生面孔的兵,都是高君雅的人。
“诸公,“李渊开口,声音不高,“本留守病了些日子,劳诸位挂心。今日升堂,有几桩公事要议。其一,北边刘武周、突厥,已逼近马邑,太原防务,不可再拖;其二——“
他话音未落,堂外忽然闯进一个人。
鹰扬府司马刘政会,靴子上沾着泥,双手捧着一卷文书,闯进堂来,大声道:留守公!末将有急事禀报!
李渊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刘政会扑通跪下,双手举起文书:留守公,末将今晨在城外,截获一封密信——有人告发!王威、高君雅二人,私通突厥!信在此处,请留守公过目!
满堂哗然。
王威霍然站起:刘政会!你血口喷人!
刘政会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声音却稳:信在留守公手里,是不是血口喷人,留守公一看便知。
李渊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片刻。堂上静得能听见屋瓦上的雨声——这雨,又下了起来。
“王副留守,“李渊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这封信上,写着你二人与突厥使者往来的名目、时日。本留守虽不愿信,可人证物证俱在,不得不查。来人——“他扬声,“将王威、高君雅,收押候审!“
“李渊!“王威的嗓门拔了起来,“你敢!我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你无凭无据,私拘朝廷命官——你这是反了!“
李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反不反,查过便知。收押!
堂外的兵涌进来,不由分说,将王威、高君雅拖了下去。高君雅挣扎着回头,目光赤红:李渊!你等着!你等广陵的旨意到了,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声音远去,堂上复又安静。满堂僚属,鸦雀无声,人人低着头,不敢看座上的李渊。
李渊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他方才说“查过便知“,可他知道,这案子,永远也“查“不出结果——王威、高君雅,不是死在“通敌“上,是死在“碍事“上。这道理,堂上人人都懂,可没有一个人敢说破。
散堂之后,李渊独坐堂上,听着雨声。亲随来报:留守公,城外庄子上的人来报——突厥人,真的来了。
李渊的手,在案下轻轻握了一下。
刘文静当堂告发“私通突厥“,本是虚张声势——可消息传出去不到两日,突厥的铁骑,当真到了太原城下。是巧合,也是天意。城外烽火一座接一座点起,太原四门紧急关闭,城中谣言四起: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如今兵临城下,就是铁证!
太原的民心,一夜之间倒向了留守府。
五月初六,雨停。
李渊升堂,当众宣判: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证据确凿,依律——处斩。
刑场设在留守府前的空地上。太原城的老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王威被押上来时,已经没了平日的体面,头发散着,衣襟上沾着泥。他看见李渊立在阶上,忽然挣开押解的兵,破口大骂:
“李渊!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私募兵马,玷污宫人,如今又构陷同僚——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你等着!炀帝的刀,迟早落在你脖子上!“
李渊站在阶上,没有动。他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征辽东时的旧刀,皮绳磨得发白,刀鞘上还沾着昨夜的雨。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王威面前。
“王威,“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到死,还当自己是个忠臣。“
“我是忠臣!“王威啐了一口,“你李渊,才是乱贼!“
李渊没有再说话。他抽出刀——刀身在雨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抬起手,落下。
血溅起来的时候,李渊握着刀,站在那里,没有动。
高君雅被押上来,看见地上的血,忽然挣着喊:李渊!你今日杀我,明日杀王威,后天,你是不是连皇帝也要杀?!你听着——你造的孽,早晚报应到你儿子头上!
没有人理会他。刀光再起。
刑场散后,雨云散尽,日头出来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王威、高君雅通敌卖国,被留守公当场正法了。传话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没人记得,那两个人十日前还是这座城的副留守。
留守府的书房里,李渊独自坐着。那把旧刀放在案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他伸出手,想去擦,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怕,不是悔——他李渊杀人,不是头一回了。可这一回,他杀的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是炀帝留在太原的眼睛。这一刀下去,大隋的官帽,他戴到头了;从今往后,他李渊,就是乱臣贼子,就是反贼——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他想起王威最后那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瞒不过。他从来没想瞒。他要的,是天下人看着他,从“太原留守“变成“反贼“——这条路,他一步一步走,走到今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门外,世民的声音传来:父亲。
“进来。“
世民进门,看见案上那把带血的刀,又看看父亲的脸色,没有问,只低声说:父亲,刘参军求见。
“让他进来。“
刘文静进门,行过礼,开门见山:留守公,王威、高君雅已除,太原城内再无人掣肘。可——突厥还围在城外。
李渊点头:我知道。你下去准备,挑几个人,带上金银绢帛,明日出城,去见始毕可汗。
刘文静一怔:留守公是要……
“我要他突厥不犯太原。“李渊的声音很平,“见了始毕可汗,把话说清楚:土地、人民,归我李渊;金玉、缯帛,归突厥。他要什么,先应什么。太原城,眼下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刘文静躬身:学生明白。
“还有——“李渊叫住他,“告诉可汗,我李渊愿与突厥结盟。盟书你斟酌;但有一句不能写错——我李渊不是借兵宫变,是替天行道。“
刘文静退出去。书房里又剩下李渊一个人。
他伸出手,终于握住了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把刀慢慢地收回鞘中——皮绳磨得发白的刀鞘,红了一道。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雨后初晴,湛蓝如洗。城外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他握着刀,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杀的不是一个隋臣——是王威,是朝廷放在太原的眼睛,是他李渊自己,最后的退路。这一刀下去,退路断了,从今往后,大隋的官帽戴到头了,他李渊,再没有回头的路。
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