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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蒲津夜渡

第7章 蒲津夜渡 (第2/2页)

夜里,他把部将桑显和叫来,说:明日,你带一支兵,出关,冲他一阵。
  
  桑显和说:冲完了呢?
  
  屈突通说:冲完了,回来守关。
  
  桑显和看着这个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着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屈突通换一个主意了。
  
  桑显和出关冲了一阵,唐军退了。他回来,屈突通站在关门口等他,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城。
  
  桑显和站在关下,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关,怕是守不住了。
  
  关城上,屈突通扶着垛口,往东看。东边,是黄河,是崤山,过了崤山,是洛阳,再往南,是广陵——炀帝陛下在广陵,已经两年没有回长安了。
  
  他想:陛下啊,你的江山,快守不住了。
  
  他想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已经湿透了。
  
  第三节河滨决战——力竭被擒
  
  刘文静攻潼关,攻了三日,没攻动。他在关外转悠,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这一日,探马来报:屈突通的大军,出了关,往西,奔长安方向去了——他留了尧君素守河东,又留了兵守潼关,自己带主力,要赶在唐军前头回长安。
  
  刘文静急了:长安城里代王年幼,守军又弱,若让屈突通先进了长安,这仗就难打了。
  
  他连夜点兵,追。
  
  追到黄河边上——潼关以西,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滨有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屈突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急行军,前队已经过了河湾,后队还拖在道上。
  
  刘文静当机立断:打他的后队。
  
  唐军从侧翼扑上来,隋军后队猝不及防,阵脚一乱。屈突通在前队,听见后头喊杀声,拨马回来——他看见自己的兵,被唐军撵着跑,溃了。
  
  “不许退!”他纵马上前,横刀拦住败兵,“都给我回去,就地结阵!”
  
  败兵被他一声喝住,停住了,慌慌张张地结了个阵。唐军冲了几次,没冲开,退了回去。
  
  刘文静在马上看着,点了点头:这老将军,是块硬骨头。
  
  这一日,两军在河滨对峙,从午后打到黄昏。屈突通亲自在阵前冲杀——他年纪大了,甲胄又重,打到后来,胳膊抬不动了,刀砍卷了刃,他就抢了一杆枪,继续捅。他的马中了两箭,换了马,又中了一箭,再换。第三匹马倒下去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被亲兵扶起来,满脸是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亲兵要把他往后抬,他挣开,扶着鞍鞯站起来,喘了几口气,问:还有马没有?
  
  亲兵牵来一匹,是匹驮马的料。屈突通上了马,腿在抖,他拿枪杆撑着地,稳住身子:都听见了?不退。死也不退。
  
  黄昏收兵,他回帐里,亲兵替他卸甲——甲片缝里,插着两支断箭,一支在肩上,一支在肋下。他摆了摆手,让亲兵出去,自己拿刀尖把箭头剜出来。剜第一支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剜第二支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只是咬着牙。
  
  天色暗下来,两军各自收兵。屈突通被亲兵架回营,坐在帐里,自己拿布裹头上的伤。
  
  桑显和进来了,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晌,说:“大将军,唐军截了我们的粮道。前头的路,断了。”
  
  屈突通裹伤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裹,没说话。
  
  桑显和又说:“大将军,长安,怕是到不了了。”
  
  屈突通裹好了伤,抬起头:“到不了,也要到。”
  
  桑显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大将军,末将跟你十年了。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跟着你打仗。可今天这一仗,末将看明白了——唐军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少。大将军,你忠,末将敬你。可你忠的那个隋朝,它……”
  
  他说不下去了。
  
  屈突通看着他,说:“显和,你要降,我不拦你。你把我绑了,去换一个前程。”
  
  桑显和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这一夜,桑显和没有回自己的帐。
  
  第二天,天刚亮,唐军又来了。这一次,不光是刘文静的人——窦琮带着一路人马,从北边包了过来。两下合围,把屈突通的大军,死死按在黄河边上。
  
  决战,就在河滨。
  
  这一仗,从早打到午。屈突通带着亲兵,在阵里杀进杀出,刀换了三把,枪折了两杆,甲上、脸上、马上,全是血。可他的兵,被一点点地吃掉了——唐军像河水一样,围上来,退下去,又围上来。
  
  屈突通的阵,已经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阵里的人,个个带伤,枪断了就拿刀,刀卷了就捡石头。屈突通站在阵心,他的马又倒了一匹,这次他没有再找马——他就站在那里,拄着枪,像一个木桩子,插在黄河边。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隋”字旗吹得哗哗响。旗上,已经扎了十几支箭。
  
  午时刚过,桑显和那边,忽然乱了——他的兵,举着白旗,投了唐军。
  
  投过去的人,掉过头来,在阵前喊:大将军,降了吧!唐公不杀降!关中,已经是唐公的了!
  
  屈突通站在阵中,看着那面白旗,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窦琮!”
  
  唐军阵中,窦琮策马而出:“屈突大将军,有何话说?”
  
  “你且听着。”屈突通说,“我屈突通,受隋家厚恩,今日力竭被围,死则死耳,决不降隋家的敌人!”
  
  他转身,对他的残兵说:“都散了,各自逃生去吧。我屈突通一人做事,不连累你们。”
  
  残兵们不动。有人喊:大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屈突通眼眶一热,但他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他忽然看见唐军阵中,有一个人——那是他的儿子,屈突寿。
  
  屈突寿骑在马上,被窦琮派来,喊话:“父亲!隋朝已经完了,你何必——”
  
  “住口!”屈突通厉声打断他,“你叫我父亲?你也配叫我父亲!你穿着唐军的甲,骑在唐军的马上,来劝你爹投降——昔为父子,今为仇雠!”
  
  他抓起身边的弓,一箭射过去。箭射在屈突寿马前的地上,入土三寸。
  
  屈突寿不动,眼泪下来了。
  
  屈突通放下弓,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环顾四周——他的兵,散的散,降的降,围着他的,只剩百十个人。黄河就在他身后,水声很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岸。
  
  他把手里的枪插在地上,解开甲胄——甲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东南——长安的方向,广陵的方向——缓缓地跪下去,拜了三拜,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臣屈突通,力屈兵败,不能杀敌报国,有负陛下圣恩——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哭声在黄河的风里,传得很远。
  
  唐军阵中,没人说话。
  
  窦琮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屈突大将军,唐公在等你。”
  
  屈突通被解了甲,缚了手,送向唐军行营。
  
  李渊的行营,扎在朝邑的长春宫。
  
  屈突通被押进辕门时,李渊已经等在帐外了。他看见屈突通,快步迎上来,亲手替他解缚——绳子是个死结,解不开,李渊就低头,用牙咬,咬了半天,才解开。
  
  “何相见晚邪?”李渊说。
  
  屈突通跪下去,眼泪又下来了:“通不能尽人臣之节,力屈至此,为朝廷之辱。”
  
  李渊把他扶起来:“公是忠臣。隋有公这样的忠臣,是隋的福;唐能得到公,是唐的福。请公安心。”
  
  他握着屈突通的手,一起进了帐。
  
  帐里,已经备下了酒。
  
  第四节降将之心——从敌到臣
  
  屈突通在长春宫住了下来。
  
  李渊没有关他,也没有押他——只派了两个亲兵,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着。屈突通心里明白,也不说破。他在客舍里,白天坐着,夜里躺着,一个人,不说话。
  
  他总想起那一仗。想起桑显和跪在他面前哭,想起儿子站在对面——不,是他拿箭射他儿子。想起自己解开甲胄,面朝东南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准备好了去死——可他没有死成。
  
  死不成,比死还难受。
  
  他这一辈子,从开皇年间算起,见过三任天子。文帝陛下的天下,仓廪实,法令行,他跟着御驾巡幸,看着万国来朝,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百年。后来炀帝陛下即位,修运河,打辽东,他也觉得,是干大事的气象。再后来,运河修成了,辽东打输了,雁门被围了,天子的车驾,一路往南,再没回来。
  
  他想不明白:都是好好的天下,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二日,李渊请他赴宴。
  
  宴设在长春宫的正殿。李渊、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窦琮,都在。屈突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隋朝的官服,他没有别的衣裳。
  
  席上,李渊不提旧事,只劝他吃。案上摆的是酒、肉、鱼——行营里难得的好饭食。
  
  屈突通端起碗,碗里的饭,是白米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东的时候,吃的也是白米饭——隋军的军粮,从来没缺过。可河东城外的百姓……
  
  他放下碗,说:“唐公,末将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末将在河东,见过城外的百姓,面黄肌瘦,田都荒了。隋朝——”他顿了一下,“隋朝的粮,都到哪去了?”
  
  李渊看着他,说:“隋朝的粮,在永丰仓里。百万石的粮,一粒没动,等我们去取。可那粮,是给天子备的,不是给百姓备的。”
  
  “那百姓吃什么?”
  
  “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李渊说,“关中这几年,饿殍遍野。我起兵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起兵?我说,为天下苍生。有人笑我唱高调——可屈突大将军,你想想,隋朝养了三十五年兵,养出来一个什么天下?”
  
  屈突通不说话。他端起那碗白米饭,慢慢吃了下去。
  
  这碗饭,是他三十五年来,吃得最慢的一顿饭。
  
  饭后,李渊领他在行营里走了一圈。
  
  走到营门口,他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地上啃饼。饼是黑面的,干得像石头,老卒拿水泡了,一口一口地啃。屈突通走过去,问:你们每天就吃这个?
  
  老卒抬头,看了看他,认出了这是隋朝的大将军,有点局促,但还是咧嘴笑了笑:“打仗的时候,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你图什么?”
  
  “图啥?”老卒想了想,“唐公说了,打下长安,分地。我老家在陇西,地让突厥人占了,爹娘都饿死了。分了地,我回家种地去。”
  
  屈突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兵——隋朝的兵,吃了上顿没下顿,饷银一欠就是半年。他想起辽东的战场上,饿得走不动的士卒,拄着枪,往前爬。
  
  他忽然明白了,隋朝为什么会亡。
  
  夜里,屈突通一个人坐在客舍里。窗外是黄河,水声一夜没停。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把随身的旧冠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那是隋朝赏他的冠带,他戴了三十五年。
  
  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东西——是李渊白天命人送来的新衣,唐制的官服。衣料普通,针脚细密,是营里的妇人连夜赶出来的。
  
  他把新衣换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唐的官服。
  
  衣裳略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赶的。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袖子挽起来,挽得整整齐齐。
  
  出了客舍,晨光正好。营里的火堆冒着青烟,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起来,蹲在河边洗脸。一个火头军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将军,吃了再走?锅里还有粥。
  
  屈突通站住了。
  
  ——这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招呼他。
  
  他忽然想起老卒说的那句话:“等到了长安,就好了。”
  
  ——他等的,不是长安。他等的,是一碗饭。一碗老卒蹲在地上啃的那种饭,一碗不用再问“百姓吃什么”的饭。
  
  天亮了。
  
  屈突通穿戴整齐,出了客舍,往中军帐去。
  
  李渊正在帐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屈突公,昨夜睡得可好?”
  
  屈突通没有回答。他走到李渊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抖动着,老泪纵横:
  
  “罪臣屈突通,愿为唐公效犬马之劳。”
  
  李渊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把他扶起来——扶了两下,扶不起来,屈突通不肯起来。
  
  “屈突公!”
  
  “隋室养我三十五年,”屈突通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唐公给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碗饭,一顿百姓吃得起的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隋室最后的柱石,到今天,塌了。”
  
  李渊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黄河的水,还在流。
  
  ——隋室最后的柱石,至此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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