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州桥与武德人物
第17章 赵州桥与武德人物 (第1/2页)一块石头,驮起了千年;
一桩婚事,抬高了门第;
一件僧袍,换回了人间;
一卷药方,济的是苍生。
武德年间,天下初定——
利州城里,一个婴孩,刚满周岁。
第一节一石一拱——李春与赵州桥
武德六年秋,赵州,洨河。
河水比往年瘦。汛期过了,河滩上露出半尺青苔,几只鹭鸶立在浅水里,低头啄食。河上那座石桥,横跨两岸,桥面磨得发亮,车辙一道一道,深得能卡住车轴。
一个老汉蹲在桥头,手里捏着一块碎青石,慢慢地,用指头摩挲。
“老丈,看什么呢?”有赶路的人问。
“看桥。”老汉头也不抬。
“桥有什么好看的?”
“桥好看。”老汉说,“桥比人诚实。人会说谎,桥不会。它驮过的东西,都刻在石头上了。”
赶路的人听不懂,笑了笑,走了。
老汉姓李,名春。这桥,是他修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隋开皇年间,洨河上原有一座木桥。木桥不结实,年年汛期,洪水一来,桥桩就晃。有一年秋,洪水来得急,桥塌了,桥上十来个过河的人,连人带车,卷进水里,一个也没捞上来。
郡里出了告示:募石匠,造石桥。
告示贴出去,应募的人不少。石匠们围着河看了三天,吵了三天。有人说要修五孔,有人说要修三孔——多孔桥,桥墩扎在河里,墩与墩之间挡水,汛期更险。可河这么宽,一孔拱,跨得过去么?有人说,那就多孔吧,稳当。有人说,多孔是稳当,可墩子一年到头泡在水里,沤个十年,又塌了,年年修桥,年年死人,修它作甚?
吵到第四天,人群后头,蹲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石匠,一直没说话。
他姓李,名春。
李春站起来,走到河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说:“一孔。”
“一孔?”众人都笑了,“你量过河没有?”
“量过。”李春说,“十二丈。”
“十二丈一孔拱?拱石吃得住吗?”
“吃得住。”李春说,“石头不讲人情,只讲道理。拱是一群石头互相挤着,你压我,我压你,谁也走不了。千斤压下来,越压越紧。一石一拱,承千钧之力。”
——“一石一拱,承千钧之力。”这句话,后来成了石匠行里的老话。
可真正让众人大吃一惊的,是他拱上开拱的章程:大拱之上,两肩各开两个小拱。汛期水大,从四个小拱泄出去,桥身不必硬顶洪水;平日过路,省石料,减自重。
“拱上再掏窟窿,”有老师傅摇头,“那不是把桥掏虚了么?”
李春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水来了,让水走;水走了,桥还在。”
桥,修了十年。
从开皇十五年,到大业元年,整整十年。十年寒暑,青石从南山一块一块运来,每块数百斤,木滑车绞上拱架,工匠们喊着号子,把石头一寸一寸地顶上去。冬天冻手,石头粘手皮;夏天晒脱皮,汗珠子落在石面上,滋滋地冒烟。
石料是先在山里开的。李春带着石匠们,先在南山选石——要青灰色、纹路细的石头,脆的不要,裂的不要,敲起来声音发闷的,也不要。选好了石,开出来,一块一块,凿成拱石的形状:两头宽,中间窄,像一把把石楔子。拱石凿好,用铁楔两两拉结,犬牙相错,咬成一个整体。
有人数过,桥一共是二十八道拱券,并排砌成;每道拱券,四十三块拱石。二十八道,四十三块,是李春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不多不少。
凿石的头两年,官府出了粮,石匠们管饭。到了第三年,河两岸的百姓,也来帮工——不要工钱,管一顿饭就行。有人说,这是给自家修桥,出把力气,应该的。
李春不喝酒,十年里,就住在桥头的工棚里。夜里睡不着,他就披衣起来,提着灯笼,绕着拱架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摸。徒弟问他摸什么,他说:“听石头说话。石头说它累了,就得换;石头说它稳了,才敢落架。”
十年后,秋,合龙。
合龙那日,洨河两岸站满了人。拱架顶端,空着一块石的位置——龙门石。李春爬上去,亲手把最后一块石头落进槽里,石与石咬合,严丝合缝,一声闷响,像大地打了个嗝。
桥,成了。
没有彩旗,没有鼓乐。石匠们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桥,谁也没说话。李春蹲在桥头,点了十年来的第一锅烟——他不会抽,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
第二年夏天,洨河发大水。
洪水来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猛,浑黄的水头,一丈多高,裹着树、裹着牛、裹着整间整间的房子,轰隆隆地撞过来。两岸的人,都捏着一把汗,站在坡上看。
洪水撞上桥,从四个小拱里,哗地泄了过去。桥身纹丝不动。
水退了,桥还在。
——那一年,洨河两岸,死了很多人,可桥上一个也没死。过河的人,踩着湿漉漉的桥面,都说:这桥,是神仙修的。
桥成之后,李春在桥栏上,叫人刻了一行字,又让石匠在栏板上,雕了一对蛟龙——龙头探出栏外,龙尾盘在柱上,风雨剥蚀了十几年,龙头还是精神抖擞。
刻的是:赵州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
——后来,隋亡了。
大业年间,炀帝三下广陵,天下大乱。义军起于山东河北,官军剿于州县之间,赵州这地方,兵过来,兵过去,桥上的马蹄声,没有断过。
窦建德在河北称王那几年,洨河桥是他的粮道——一车一车的粟米,从桥上过,往洺州城里送。车辙深了半寸。
武德四年,刘黑闼反。河北又乱了。洺水大战那年,洨河边上的村子,烧了两回。百姓抱着孩子,牵着牛,从桥上逃难——桥是唯一的生路。有个老婆婆,过桥时摔了一跤,爬起来,拍着桥石骂:“桥啊桥,你倒是结实!”骂完了,又哭。
桥不说话。桥只是驮着。
武德六年秋,天下的仗,终于打得差不多了。
送亲的队伍,从桥南过来。新娘子坐在牛车里,红盖头,吹吹打打,锣鼓震天。孩子们追着牛车跑,捡喜糖。
李春蹲在桥头,看着这支队伍,忽然觉得,桥下的河水,都比往年清亮了。
徒弟说:“师父,这桥,能撑多少年?”
李春摸着桥石,想了想,说:“撑到桥自己说撑不动为止。”
“那桥什么时候说撑不动?”
“石头不说。”李春说,“石头只做一件事——驮着。”
——一千多年后,洨河上的这座石桥还在。世上的王朝换了一个又一个,桥面换过,栏板换过,李春的名字,却一直刻在碑上。
隋匠李春,一石一拱,驮了千年。
第二节高门之路——武士彟续娶杨氏
并州文水,武家。
武家在文水,不算望族。论起来,祖上也是北朝做过官的,可到了武士彟父亲这一辈,早已败落,靠着做木材生意,起家致富。武家的宅子,是文水县城里最大的;武家的仓廪,粮食堆到梁上。可文水的士绅聚会,还是把武家排在末席——商贾之家,有钱,没势。
武士彟少年时,贩过木材,跑过朔州,往来的都是关外的军镇。他见过兵,见过血,见过钱堆成山也换不来一条命的世道。他常对人说:“乱世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父亲武华,在隋朝东都洛阳做过小官。隋炀帝大兴土木,修东都,开运河,武家借着这股东风,往工地上供木料,一车一车,堆出万贯家财。可武士彟比父亲看得远。他说:“土木修得再大,也是替皇家修的;天下要是乱了,这些木头,一文不值。”
大业末年,他在太原贩木料,结识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那时候,李渊任河东慰抚大使,讨捕群盗,往来汾、晋之间。武士彟觉得,这个人气度不凡,将来要成大事。他倾心结交,李渊行军路过他家,他杀牛宰羊,倾囊相待;李渊手下的兵,缺了什么,他悄悄补齐。有人劝他:商人结交官家,小心惹祸。他说:“天下就要乱了,结交一个真命天子,比囤十年木料都值。”
李渊任太原留守那几年,武士彟被辟为行军司铠参军,管军械粮草。他管得极细,一杆枪、一副甲、一斗粮,都登记在册,账目清清楚楚。起兵前夜,有人密告李渊募兵谋反,王威、高君雅要拿人——是武士彟暗中周旋,把消息压了下去。他又散尽家财,资助军需,献上一部兵书,对李渊说:“公若举事,武某愿为前驱。”
李渊看着他,说了一句:“卿是个做大事的人。”
——晋阳起兵,他是太原元谋功臣。李渊称帝后,论功行赏,太原元从,人人有份。武士彟名列其中,武德年间,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
——木材商做了工部尚书,管天下营造。长安城的宫殿修缮、官署建造,都过他的手。朝中有人背后嘀咕:武某贩木头出身,懂什么营造?可工部的事,偏偏办得又快又好。李渊笑着对人说:“木头的事,找木头的人。”
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武德初年病故,留下两个儿子:元庆、元爽。
鳏夫续弦,本是寻常事。可这一桩续弦,惊动了长安。
——李渊亲自做媒,把隋朝宗室女杨氏,赐嫁武士彟。
杨氏何许人?隋纳言杨达的女儿,观王杨雄的侄女。隋朝宗室,弘农杨氏一脉,门第之高,是武家做梦也够不着的。虽说隋亡了,杨家的顶戴摘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家讲的是门第,武家讲的是富贵,这门亲事,是两头各取所需。
“武卿为朕打江山出了力,”李渊在殿上对武士彟说,“朕的江山,就有卿一份体面。杨氏是隋室旧族,朕做主,许给你。”
武士彟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臣……感激不尽。”
他其实知道,这门亲事,是李渊心里的一笔账。
起兵那几年,他散尽了家财,李渊一直记着;原配病故,他守完丧,没有耽误一天公务,李渊也看在眼里。皇帝金口玉言,许他一门好亲,既是还情,也是抬举——把武家抬进门阀的院子,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李渊打江山的人,商贾也能娶到隋室的宗女。
“陛下厚恩,”武士彟又磕了一个头,“臣粉身碎骨,不足为报。”
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是把武家从商贾堆里,一把拎进了门阀的院子。
成亲那日,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武家的聘礼,绫罗千匹,车马盈门;杨氏的嫁妆,却薄得很——一口旧箱子,几件钗环,一床被褥,都是她母亲留下的。
两家的东西摆在一个院里,一厚一薄,像两个世道碰了面。
有人笑杨家寒酸,有人笑武家暴发。可新郎官武士彟,亲自捧起那口旧箱子,对杨氏说:“娘子家的东西,我当祖传供着。”
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里却有了笑意。
——这个女人,隋朝宗室之女,见过宫里最好的日子,也见过国破家亡最冷的日子。她嫁到武家来,图的不是绫罗千匹——她图的,是这个乱世里,一个肯把她捧着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武士彟敬重杨氏,不纳妾,不置外室,下了朝就回家,两口子守着两个儿子,一灯如豆,说了半夜的话。长安城里,都知道应国公府上,有个贤德的夫人。
可长安城不知道的是:这个夫人,命里注定,要生下一个搅动天下的人。
武德七年,长安,武家宅邸。
杨氏临盆,产下一个女婴。
接生婆抱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凑上来看。女婴生得白净,眼睛又亮,见人就笑。乳母说:“这丫头,眉眼像极了夫人。”
武士彟站在廊下,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忽然想起赐婚那日,殿上李渊的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你赶上了好时候。”他说,“天下太平了。”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给天下人一个多大的惊叹。他更不知道,武家的门第,将从这一日起,一步一步,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处。
后人说,武士彟这步棋,走得值。
——商贾之家,攀上隋室旧族;一门武氏,就此跻身天下门阀之列。这笔买卖,比贩十年木材,赚得都多。
可在当时,长安城里的贵人,没几个看得起这门亲事。有人嗤笑:“暴发户娶破落户,门当户对。”
只有李渊不这么看。他在朝会上对近臣说:“武卿是朕的元从,他的事,就是朕的事。杨氏门第虽高,嫁进武家,也不委屈她。”
——皇帝的一句话,把武家的门第,又往上抬了一抬。
第三节乱世还俗——上官仪入仕
扬州,广陵。
大业十四年三月,广陵乱了。
宇文化及弑了隋炀帝,广陵城里,杀红了眼。乱兵冲进广陵宫,烧杀掳掠。上官弘——广陵宫副监,死在乱军之中,是被陈棱杀死的。
上官弘有个儿子,叫上官仪,那时才七八岁。
那孩子生得清秀,会背诗,会写字,上官弘教他读《孝经》,读到一半,他就能背下来。广陵宫里的人都说:上官家的小郎君,将来是个文曲星。
可文曲星,遇上了乱世。
乱兵破门那夜,奶娘抱着他,躲进了城外的佛寺。老住持打开后门,把这一大一小藏进藏经阁的夹层里。外面刀兵之声,响了一夜,孩子的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哭叫声、火烧梁柱的噼啪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