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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极受禅

第21章 太极受禅 (第2/2页)

长安城里,已经有人悄悄说起了“贞观”两个字。酒肆里,有读书人念着“天地之道,贞观者也”,念着念着,就笑了——这年号,听着就正。
  
  第三节一朝天子——朝会上的旧臣与新臣
  
  贞观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定在正月初一。其实世民即位后,已经视过几次朝。但正式的、各州进京的朝集使都要与会的大朝会,是这一场。
  
  天没亮,百官已经候在显德殿外。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照着各色朝服。端门一开,卤簿鼓吹,御史台的纠仪官持笏站在阶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衣冠——朝服穿得不对,笏板拿得不正,都是要记下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是新朝的一等功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他们昂着头,说话声音都大些——这是他们打出来的天下,站得理直气壮。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另一拨人。魏征,谏议大夫,东宫旧臣。他垂着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旁边是王珪,前太子中允,刚从巂州的流放地召回来,风尘仆仆,脸色还有些憔悴。再旁边,是薛万彻——玄武门那日,他率兵攻打玄武门的东宫骁将,如今站在这里,一身崭新的朝服。
  
  最靠近殿门的一列里,还有冯立、谢叔方。那日在玄武门下死战的人,如今都在这座殿里。
  
  司礼官一声唱,百官入殿。
  
  尉迟敬德走在最前面。他经过薛万彻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目光却偏了一下。薛万彻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殿上的人,都觉出那一瞬的空气,紧了紧。
  
  ——玄武门那日,敬德提着两颗人头登上城楼,往下扔。那两颗人头,一颗是建成,一颗是元吉。而薛万彻,是带着兵,要为那两颗人头的主人报仇的人。那一仗,他险些攻破了玄武门。
  
  如今,他们站在一起,向同一个皇帝叩拜。
  
  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的官员,看了很久。他没有急着说话。殿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新帝的第一句话。
  
  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朕与诸卿,有些是旧相识,有些是头一回见面。旧相识的,朕知道你们的本事;头一回见面的,朕也知道你们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征身上,又落在王珪、薛万彻身上:“朕用人,不问你们从前站在哪一边。问的是,往后能不能站住朕这一边。”
  
  殿上静了一瞬。魏征抬起头,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世民接着说:“前朝的事,到此为止。从今日起,殿上只有大唐的官,没有东宫的官,也没有秦府的官。”
  
  这话说完,殿上有些人的肩膀,松了下来。薛万彻的,冯立的,谢叔方的——那些从刀口下捡回命的人,那些流放途中被召回的人,他们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王珪站在班列里,眼眶忽然有些热。他在巂州流放了两年有余。这两年多里,他写过诗,种过菜,想过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老死在蛮荒之地了。他没想到,新帝登基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他召回来。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尉迟敬德走在头里,经过廊下时,他放慢了脚步。
  
  薛万彻从后面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敬德忽然开口:“万彻。”
  
  薛万彻站住了。
  
  敬德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玄武门那日,你攻我的城门,我扔你旧主的头——那是各为其主,谁也别记谁的仇。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共保一个主,这一页,翻过去了。”
  
  薛万彻沉默了一会儿,道:“敬德公,你说得对。这一页,翻过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晨光里,两个魁梧的身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有回头。
  
  朝会散后,王珪走出殿门。魏征走在他旁边,问:“王公,如何?”
  
  王珪道:“君明,臣自然直。”
  
  魏征听了,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长安的正月,天很高,很蓝。
  
  两人在廊下分手。王珪往南走,才出宫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房玄龄的脸。房玄龄与王珪,是少年时的旧交——当年同在洛阳求学,同窗同榻,交情极深。后来各奔前程,一个跟着李世民,一个跟了建成,一别就是近二十年。
  
  “王公。”房玄龄下车,拱了拱手,“多年不见,玄龄备了薄酒,给王公接风。”
  
  王珪看着他,看了半晌,道:“房公,你不怕我?我可是从巂州回来的流人。”
  
  房玄龄笑道:“巂州的风,没把王公吹老。倒是这一路,苦了王公了。”
  
  王珪没有接话。他跟着房玄龄上了车。马车辘辘向南,车里的两个旧友,一个说起巂州的蛮烟瘴雨,一个说起长安这些年的刀光剑影,说到后来,都沉默了。
  
  巂州两年多,王珪种过菜,写过诗。他原是太原祁人,出身太原王氏,门第清贵,少年即有清名。被流放到巂州的时候,他已年过五十,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夜里睡不着,他对着蛮地的月亮,写过一首诗。诗传回长安,据说新帝看了,沉默了很久。
  
  “陛下说,这样的人,不该老死在巂州。”房玄龄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所以,一道诏书,把你召回来了。”
  
  王珪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长安街市。正月里,市上还很热闹,卖元宵的、卖胡饼的、耍猴的、变戏法的,人声鼎沸。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和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另一边,魏征散朝后没有走。内侍把他引到显德殿后殿,世民已经等在那里。
  
  “山东的事,朕思量再三,还是你去。”世民说,“建成经营山东多年,那里的旧党,心还没定。你去,替朕宣慰。该赦的赦,该抚的抚,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魏征垂手道:“臣领命。”
  
  世民看着他,又说:“魏征,朕知道你在山东的名声——你当年替建成办过事,山东人信你。朕用你,就是看中这一点。你替朕把山东的心,收回来。”
  
  魏征抬起头,看了世民一眼,道:“陛下放心。臣这一去,必叫山东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世民笑了:“好。朕等你回来。”
  
  ——这一诺,后来果然兑现了。魏征宣慰山东,走到磁州,遇着两辆槛车,押着前东宫旧部李志安、李思行,要解往长安问罪。魏征当即拦下,说:“陛下已经下诏,六月初四以后的事,一概不问。如今还要押人进京,是叫天下人看陛下说话不算数么?”他做主,当场放了人,然后才上表自劾。
  
  消息传回长安,世民不但没有怪他,反而大喜,说:“魏征真是可用之才。他一句话,胜过十万兵。”
  
  那是后话了。
  
  第四节宫灯易主——权力的物理转移
  
  受禅之后,太极殿空了下来。
  
  太上皇还住在太极宫里,住在偏殿。那盏从晋阳带来的铜灯,还摆在偏殿的案上,每天入夜,宫人照旧点起来。三根灯芯,烧着,光不大,只照亮案前的一小块地方。李渊坐在灯下,有时看书,有时什么也不看,只是坐着。
  
  而显德殿里,也点着一盏灯。那是世民从秦王府带来的,铜座,新擦过,比晋阳那盏小一圈。入夜,世民批奏疏,灯就放在案角,把文书照得清清楚楚。
  
  两盏灯,隔着一道宫墙。东边一盏,西边一盏,各照各的案,各照各的人。
  
  夜里落过一场细雨。雨后的宫墙,瓦面洇着一层潮气。两盏灯的光,从两座殿的窗纸里透出来,一东一西,隔着雨后的院子,谁也不打扰谁。守夜的卫士,揣着手,从东头走到西头,看见两处灯火,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说破。
  
  宫里有老宫人,私底下说:灯往哪儿移,权就往哪儿走。这话,没人敢传到太上皇耳朵里,也没人敢传到皇帝耳朵里。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太极殿正位的那盏灯,迟早要亮起来。
  
  灯还是那两盏灯,灯下的人,却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了。
  
  显德殿的灯下,头一夜批的是军报:突厥人的动静,边防的秋防,哪个折冲府缺马,哪个边镇要增兵。到了第十夜,案上堆的,已经大半是刑名钱谷的奏疏——哪州涝了,要减免租庸;哪县冤狱,要复核翻案;哪路漕运迟了,要追查缘由。世民一边批,一边心里暗暗纳罕:打天下的时候,他只管军令;治天下,却什么都要管,连一县的蝗虫报上来,也要他拿主意。
  
  灯下见的人,也变了。头一个月,来的是将军们:尉迟敬德来请战,程知节来请饷,段志玄来报边情。后来,来的是宰相和谏臣:房玄龄抱着一摞文书来,杜如晦拿着半张纸来,魏征空着手来——魏征来,多半是来挑毛病的。“陛下这话说错了”“陛下这诏欠妥”“陛下这念头,怕要不得”。他说话不拐弯,世民有时听得皱眉,有时听得拍案,但拍完案,还是让他说下去。
  
  有一夜,世民批完奏疏,忽然对长孙无忌说:“朕在秦府的时候,以为当了皇帝,天下就都是朕的了。如今才知道,天下是朕的,可天下的事,也是朕的——一件也躲不掉。”
  
  长孙无忌道:“陛下能躲掉一半。另一半,有臣等替陛下扛。”
  
  世民摇头:“扛不得。别人扛过的担子,就不姓李了。”
  
  他把灯挑亮了些,又拿起一卷奏疏。灯焰跳了跳,映着他案头那方旧砚台——砚台边角磕掉的那一小块,还在。
  
  到了贞观三年正月,请灯的人来了。
  
  是世民派的老内侍,晋阳宫出来的旧人。老内侍到大安宫——太上皇已经移居大安宫了——跪在偏殿门口,把话说了:陛下说,天下换了个亮法,旧灯,该回正位了。
  
  太上皇在灯下坐了很久,说:“灯是你的灯。拿去罢。告诉世民,灯是死的,人是活的。灯回了正位,人也别忘了他从哪儿来的。”
  
  那盏灯,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皇城的宫门,回到太极殿,放回正位的灯座上。那个位置,空了两年有余。灯座是旧的,灯是旧的,只有照的人,换了。
  
  从那以后,世民移居太极宫,正式在太极殿听政。移居的仪仗,办得很简省——没有铺排的卤簿,没有满城的鼓吹,几乘车,几口箱笼,无声无息地,从东宫搬进了太极宫。宫人们后来私下说,皇帝搬家那天,只叫人把两样东西小心放好:一样是案上那方磕了角的旧砚台,一样,是这盏灯。
  
  入夜,太极殿的正位,灯火通明。
  
  这一夜,灯下的第一桩事,是一卷刑部的奏疏:某县有两户人家争田,打出了人命,县里判了斩刑,刑部复核,觉得情有可原,请减一等。世民提笔,批了一个“可”字,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人命关天,再仔细查一遍。”他放下笔,才发现殿里静得可怕——显德殿小,灯火盈室,倒不觉得;这太极殿比显德殿大得多,也空得多,一盏灯,照不亮满殿的空旷。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殿里能传出去很远。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最后那几年,总爱坐在偏殿,不爱坐在这正位上——这地方,太冷清了。
  
  案头摆着一面铜镜。那是前朝留下的旧物,镜面磨得很亮,镜背铸着一行小字:“开皇十六年,内府造。”——这是隋文帝宫里的东西,后来落到炀帝手里,又落到李渊手里,如今,摆在李世民的案头。一面镜子,照过四朝的人。
  
  世民伸手,把镜子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还带着锐气的年轻的脸。他看了自己一会儿,放下镜子。
  
  这几日,他反复想过同一个问题。问魏征,魏征说:隋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听得进奉承,听不进谏言,把一座好好的天下,败在刚愎上。问房玄龄,房玄龄说:炀帝之失,在“役民以逞”,不恤民力,把民间的血汗,都填进他一个人的功业里。他听了,都记在心里,可总觉得,还差一层什么。
  
  他忽然问:“你说,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
  
  这句话,是说给身边的内侍听的。内侍正在添灯油,手一抖,油洒出来一滴。他跪下去,不敢答。
  
  殿里静下来。只有灯花,爆了一声。
  
  世民没有再问。他拿起镜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灯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脸。那盏晋阳的灯,在他身后,照着他,也照着这间空旷的殿。
  
  ——灯,回到正位了。
  
  ——这天下,从今天起,要看这一双手,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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