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仓库里的神医
第一章 废仓库里的神医 (第2/2页)照片上是三年前的厦海。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站在公司年会舞台上,手里捧着一座“优秀员工”的奖杯,笑得一脸得意。
他的妻子站在台下,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骄傲。那时的他,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厦海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河面上。
河水很浑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偶尔有塑料袋和矿泉水瓶漂过,像一座流动的垃圾场。
但河里有鱼。他昨天看见过,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浅水处游过,脊背的磷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银色的光。
“总得吃点什么。”厦海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脚底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那是昨天赤脚走路时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他走到旁边,捡起那个破网兜。那是他三天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网线断了六七根,提手的木杆也折了一截,但拿来捞点小鱼小虾应该还行。
厦海把网兜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了一下。三年前,他手里拿的是销售报表和合同。三个月前,他手里拿的是裁员通知书和离婚协议书。
现在,他手里只有一个破网兜。
“挺好的。”他自言自语,“至少学会捞鱼可以自力更生。”他提着网兜,一瘸一拐地踩进河里。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底下的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水很凉,凉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弯下腰,把网兜探进水里,沿着岸边慢慢移动。河水很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只能凭感觉,把网兜贴着河底慢慢拖。
第一网,什么都没有。
第二网,兜上来几根烂水草。
第三网,什么都没有。
厦海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的后脖颈,皮肤像被火烤着一样发烫。
“再来。”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网兜贴着河底,慢慢拖。忽然,网兜沉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兜住了,又像是被石头卡了一下。
厦海眼睛一亮,猛地往上一提——网兜里只有一团黑乎乎的水草裹着一只破拖鞋。
他骂了一句,把水草甩掉,继续往前。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越来越深。他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网兜上,没有看脚下。于是,当他踩到那块松动的石头时,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扑通!”厦海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水不深,但他摔得猝不及防,脸朝下扑进水中,浑黄的河水从口鼻灌进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他拼命挣扎,双手在河底胡乱扑腾。
淤泥、碎石、烂木、碎玻璃……他的右手掌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那块东西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握上去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奇怪的是,在冰凉的河水中,凉得异常。不是河水的凉,而是一种从物体内部渗透出来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寒。
厦海来不及细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石头。一股奇异的寒意从掌心涌进来,顺着胳膊,像一条冰蛇钻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意识瞬间凝固了。眼前一片漆黑。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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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海是被晒醒的。阳光直直地刺在他脸上,像万根金针同时扎进眼球。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半截身子在草地上,半截身子还泡在浅水里。浑身衣裤上沾满淤泥和烂水草,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浑水,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翻涌,让他差点又昏过去。
“我……还没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依旧毒辣,但厦海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直打哆嗦。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表面有些小坑洼,棱角已经被河水磨圆了,看起来和河滩上任何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但刚才在水里那种冰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寒,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针。
“难道是你救了我?”厦海盯着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右手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把石头揣进兜里,又用破网兜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桥洞走。
回到桥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厦海靠在桥墩上,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他体内敲鼓,震得他牙齿“咯咯”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妈的……发高烧……”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一截烂掉的橡皮管。喉咙肿痛,吞口唾沫都像吞玻璃碴。
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光斜斜地照进桥洞,在地上投下一片惨淡的银。厦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胃里像扎进一把小刀,在一阵阵拧紧。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几件旧衣服、一条捡来的破毯子、还有那个坏了一半的行李箱盖子。但没有用。
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他双眼都睁不开了,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能死……我还不想死……”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那块石头,双手捧在胸前。
石头凉得异常,但此刻贴着他的皮肤,反而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生病的时候,总会躺在床上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也想起老家庙里的那些神像,香火缭绕中,慈悲而模糊的面孔。他这辈子没信过神。从小到大,他信的是成绩,信的是努力,信的是“好好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信什么都靠不住。但此刻,他只能信。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我……”
厦海把额头抵在石头上,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如来佛祖保佑……”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色块,像有人在他脑浆里翻搅。
“玉皇大帝保佑……真武大帝保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在自言自语。
“太上道德天尊保佑……”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突然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所有的声音——蝉鸣、水流、远处的车声、他自己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一瞬间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厦海感觉额头上的石头,突然凉了一下。那股凉意不同于任何他体验过的寒冷。
它不刺骨,不凌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和清澈。像山涧深处流出的泉水,像深秋清晨的露珠,像某种比人类认知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然后,他眼前的黑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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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海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干裂的泥土上。那些裂缝宽而深,像一张张饥饿的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他抬起头。头顶没有太阳,却亮如白昼。光线很柔和,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过来的,没有阴影,也分不清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像是小时候奶奶煎草药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出奇地清晰。像有人刚刚熬过一锅草药,药渣还留在炉子上,氤氲的热气里裹着当归和人参的甘苦。厦海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股药香顺着鼻腔灌进肺里,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干渴了半辈子的人突然饮下一口甘泉。
“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方圆约三百丈,是一片平坦的土地。泥土是灰褐色的,干裂而坚硬,但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若有若无的绿意,像有生命在地下蠢蠢欲动。
不远处,矗立着一间草庐。那草庐不大,比他在乡下见过的守瓜棚大不了多少,但造型古朴,草檐低垂,门楣上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个图案,是太极图。阴阳两仪,首尾相衔,像两条首尾互咬的鱼。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草庐没有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来自本能的吸引,像游子远远看见老家的灯。
草庐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当面是个三尺高的石龛,龛下摆着个草编的蒲团。石龛里摆放着一枚玉简。
长约一寸,宽约二指,通体青白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草庐中,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厦海朝它伸出手。
就在手掌握住玉简的一瞬间,玉简的表面接触到他掌心的划伤,一滴血渗出来,落在玉简上。血珠在玉简表面停顿了一秒。然后,就像海绵吸水一样,被玉简吞了进去。
“嗡——”一声轻响。玉简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钻入了厦海的眉心。
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清静经》--
太上道德天尊亲传,道门无上心法。
入门炼气,百日筑基,结丹可期。
其法有九重,一重一重天。
同时涌入的,还有一张张画面:人体的经络图、药材的形态、熬制的手法、配方的比例……
厦海的头像要炸开一样疼。他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那些信息来得太快、太猛,像有人把一整个图书馆塞进了他的脑子。
过了不知多久,那种胀痛才缓缓褪去。
厦海抬头,满脸是汗。“《清静经》……这里是药圃?”他喃喃自语,像在消化一个荒诞而真实的梦。就在这时,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干呕。那种胃酸来得极其猛烈,像整个食道都被火烤干了。他转头,看见了个一尺高的石臼。
石臼里盛着半臼液体。绿色的,像某种草药的汁液,浓稠而清亮,表面微微泛着光。空气中那股药香,似乎就是从这液体中散发出来的。
厦海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走了过去,低下了头,凑近用力闻了闻。
“闻起来……应该不是毒药,不管了”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喝了下去。
清甜,微苦。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生机。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干涸了一整个寒冬的土地。
那股液体从喉咙流下去,所过之处,像被温水浸润。胃里的灼烧感消失了,全身的酸痛消失了,甚至手掌上那道伤口也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在快速愈合。
厦海直起身来,头脑发晕,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厦海猛地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桥洞里,身上还裹着那些旧衣服和破毯子。但他感觉不到任何不适。没有发烧,没有饥饿,没有酸痛,甚至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像是美美地睡了一个世纪。
刚才是在梦里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那道伤口,不见了。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在右手手心的正中央,多了一个淡淡的图案。
太极图。黑白分明,缓缓旋转,像活的一样。厦海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真的……都是真的……”他抬起左手,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右手的太极图案。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小天地的模样:百丈的干裂土地、破旧的草庐、石龛、石臼、还有那些还在慢慢消化的经文。
“清静经……炼气……药圃……种药……丹方……”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三个月来,他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被人踩、被人赶、被人当成空气。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冬天的桥洞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厦海抬起头,看向桥洞外。阳光从桥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太极图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一缕斜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个佝偻了三个月的影子,拉得笔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释然。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滚烫的眼泪划过瘦削的脸颊,砸在衣襟上。但他很快擦掉眼泪,站了起来。
“从今始……”他望着掌心那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谁也别想再让我奴颜婢膝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