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五年之耻
第1章五年之耻 (第2/2页)秦逸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志得意满。他只记得,那几年,父亲的眼睛,是亮的。
变故,出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夜他照例修炼,灵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前所未有地好。他甚至听见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门,裂开了一道缝;他几乎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然后,胸口深处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轻轻合拢。
他那一身灵力,当着面,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沙漏倒扣,一粒不剩。
修为从灵宗巅峰一路暴跌:灵师,灵者,灵徒……最后停在灵徒四段,再没有动过。
秦家连夜请遍了东荒的名医、游方的高人。人人都摇头:经脉完好,丹田无损,连气机都照常流转——怎么偏偏就修不上去了?
没人答得出来。那年冬天,秦鸿的鬓边,添了第一缕白。
后来,便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年品灵大典,他都在同一方青石上,听同一场哄笑;起初还有人替他叹气,后来,连叹气的人都懒得叹了。
「东荒灵子」的金匾还挂在祠堂里,没人摘,也没人再提。月例从族中头一份,一路降到了末等;从前围着他转的仆役,如今远远见了便绕道走;同辈的子弟不再与他同行,族老们的目光也学会了跳过他,径直落向二房的方向。只有他十岁那年族中赏下的那柄旧剑,还被他日日擦拭,雪亮如新——像守着什么,不肯放手。外头的说法一年比一年难听:起初是「练功出了岔子」,后来是「伤及根基,废了」,再后来,有人悄悄说,秦家那位灵子怕是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这话传进秦逸耳朵里,他不恼,也不辩。一个曾经站上云端的人,是怎么被一步一步踩进泥里的,他都记得。
族里人都当他认了命。
没人知道,五年来,他夜夜坐在小院的老槐树下,一遍一遍地运转灵力,一遍一遍撞向那道门槛。灵力涨到灵徒五段的关口,便散;散了,便再聚;聚了,再撞。
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困兽。少年眼底常有血丝,指节磨得发白,却从不肯停。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不肯停。他只是记得那夜那声脆响——记得门缝里那一线,只亮了一瞬的光。他总觉得,那道光,不该就这么灭了。
「秦逸——可还有话说?」灵测长老照例问道。
他垂着眼。这个名字,他念出过「灵宗,巅峰」,也念了五年「灵徒四段」。这一句问话,是给测完的子弟留一句体面,好让来年有个奔头。换作旁人,此刻自当抬起头,说一句「来年必晋」之类的豪言。而台上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坪上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嗤笑出声,他才轻轻摇头:
「没有。」
两个字落地,哄笑声又起了一层。灵测长老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提笔,在族谱册上秦逸的名字旁,落下与往年相同的四个字:灵徒四段。
「散了吧。」高台上,秦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放下茶盏时,指尖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清晨过后,有些憋了五年的话,就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人群潮水般散去。秦烈被人簇拥着说笑,隔着人流,他往灵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大典既散,他忽然觉得,是时候与那位「堂弟」,好生说说话了。
台上,人已经走空了。
少年还站在原地,垂着眼,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青衫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满堂讥讽,他已经一字一句收进了心里;那些笑弯的眉眼、摇着的头、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也都记下了。五年了,这样的清晨他站过许多回——他不是听惯了,他是怕自己有一日,真的会听习惯。所以每一句,他都像刻石一般,刻进了心里。
他没有认命。
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路。
但他记得——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那扇门,裂开过一道缝。
缝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