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疏桐无月·清月有信
第13章 疏桐无月·清月有信 (第2/2页)「秦逸哥,你不好奇么?我家里,为什么把我送到秦家来。」
秦逸诚实道:「好奇过。」
五年前她来那日,父亲亲自出城十里去接;秦家上下待她如上宾,满城传她来历的闲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有一个人,敢当着她问一个字——连他,也从没问过。
「……家里安排的。」苏清月的声音很轻,「我迟早要回去的。」
秦逸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也像被这话硌了一下,沉默了一息。半晌,才又开口,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说给他听:
「回去之前,先看着你把三年之约赢下来。」
夜风拂过,梧桐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秦逸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被她这一句,轻轻按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信我真能赢“——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问过她一次,她答过一次;有些话,不必问第二遍。
他低声道:「那三年,我去赴约。你,来看。」
她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她那一侧的空气,比旁处凉了一线——像她身周凭空生出一阵极轻极细的风,拂过他的衣袖,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冬夜本就冷,他只当是夜风,没往心里去;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他皱了皱眉,解下外袍,递过去:
「夜里凉,披着。」
「我不冷。」苏清月说。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把垂在身侧的手,飞快缩进袖子里,垂下眼,声音低低的:「……风凉,回去吧。」
秦逸没再坚持,把外袍搭回臂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园子。送到西苑门口,她进去前,忽然回过头,在檐下那盏灯的光里,看了他片刻,像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秦逸哥,明日见。」
「……嗯。」
她转身进去了。秦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西苑的灯熄了,才转身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衣襟,心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屋里,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正要合眼——
「小子,」玉里,尘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方才那阵'风',你觉着凉么?」
秦逸一愣:「……是比往常凉些。入冬了,风硬。」
「风硬?」尘老嗤笑一声,「老夫活了一万多年,什么风都吹过——没见哪阵风,是从人指尖上,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秦逸心头一紧,睡意登时去了大半:「师父是说……方才那道凉气,是清月?」
玉里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尘老那点懒洋洋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在掂量什么:
「灵血……异火……灵族。好大的手笔。」
「灵族?」秦逸没听过这两个字,翻身坐起,「那是什么?」
「中域的一头庞然大物。」尘老淡淡道,「你二伯背后那点子势力,在它面前,连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秦逸沉默下去,半晌,才道:「师父是说,清月她……」
「老夫什么都没说。」尘老打断他,「老夫只是好奇:一个灵族的血脉子,被人送到东荒这么个犄角旮旯,一养五年——她落在你秦家,究竟,是谁的手笔。」
「她会害弟子么?」
「害你?」尘老像听了什么笑话,「她若要害你,五年前你跌进泥里那一日,满堂人都笑你,她大可不必,替你挡在众人面前。老夫只告诉你一句——她待你,没有半分假。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谁、她身上那两样东西打哪儿来、为何偏落在你秦家——」他顿了顿,「这是老夫要解的题,不是你该操心的。时候到了,自会水落石出。睡吧。」
秦逸没有再问。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口那枚玉温温的,贴着皮肤。
窗外没有月亮。他想起五年前她来秦家那年,怯生生地站在祠堂门口,看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想起这五年,她端着一碗又一碗汤药,从没断过;想起她方才那句“回去之前,先看着你把三年之约赢下来“……他忽然发觉:五年来,他没问过她的来历;而她,也从没问过他夜里的秘密。
原来他们都在替对方,留着那一点,不说破的余地。
那一点余地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模模糊糊觉得,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好像悄悄不一样了。
翌日晨起,院里石台上,照旧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秀气,只写着四个字:
「今日天冷,添衣。」
秦逸站在晨光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字条收进怀里,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心口那枚玉,温温的。西苑那边,隐隐传来晨起的鸟鸣,和一道清清的、唤人用饭的声音。
日子,照旧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悄悄变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