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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又出事」

第九十二章「又出事」 (第2/2页)

方知的短信进来,是备用机的提示音,很轻,像蚊子叫:“供词是我放出去的。检察院已经立案,刘教授想灭口,把赵鹏程的供词全毁了,我留了备份,放出去让舆论盯着,他不敢动手。苏眠的微博我也看见了,她在黄河边,我昨天见过她,她没事,就是不想再掺和了。刘洋带人在塬上盯着,你们小心点,油布包别让他们抢走。”
  
  顾明远看完,删了短信。老周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烟丝是老船夫给的,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咬得扁扁的,说:“刘洋早上来过,站在塬上看了半小时,没下来,刚才又来了,在老槐树下转,像是找什么东西。”
  
  顾明远抬头,往塬上看。刘洋穿西装,擦得发亮,皮鞋踩在红泥里,留下清晰的鞋印,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老槐树下,往这边看,看见顾明远看他,他抬了抬文件夹,像是示威。顾明远没理他,低头继续剪片子。他把之前的素材挨个拖到时间轴上,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环境音:河面的浪头声,老周的咳嗽声,老船夫烟袋锅蹭石头的声音,风刮过草穗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采沙船的“突突”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配乐都真实,都是黄河的声音,都是他欠的债的声音。
  
  他剪到005_鸟的划痕的时候,停了下。那只河鹨的翅膀擦过水面的亮痕,在屏幕里闪了一下,和苏眠微博封面上的红泥印子一个颜色。他想起老周说的,这种鸟不回头,回头就掉队,就掉进河里。他现在也是,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当年的“高级灰”,就是赵鹏程的局,就是刘教授的伪善,就是自己欠的债。他把这段划痕的时长拉长了两秒,让亮痕在屏幕里多留一会儿,像刻在脑子里的痕迹,像苏眠说的“河不能假”的痕迹。
  
  S的短信进来,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别怕,我在。”后面附了张照片,是苏眠在老槐树洞里的背影,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本《倦鸟知返》,撕剩下的那半本,封面上沾着红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上的银耳钉,是当年顾明远在黄河边的小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她一直戴着。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当年跟组的时候,每天蹲在机房里,给他带热包子,给他揣暖水袋,给他记笔记,写“河不能假”,现在她蹲在老槐树下,撕了书,发微博说“够了”,他知道,她一直在,从来没走。
  
  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没点,递给他。顾明远接过,叼在嘴里,烟丝的味道是黄河边晒的烟叶的味道,混着红泥的腥气,有点呛,但真实。老船夫说:“河里的水,涨了退,退了涨,没有一直浑的。当年你爹来渡口,说河欠他的,后来他死了,河还了他的,现在你欠河的,河也会还你的。苏姑娘说的‘够了’,不是让你停,是让你别争了,好好拍你的片子,河记着呢。”
  
  顾明远没说话,咬着烟袋锅,点了点头。他看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眼角的皱纹上,覆盖在他胡茬上的霜花上,覆盖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蓝光的边缘有点发紫,是屏幕漏液的地方,刚好在“002_够了”的“够”字旁边,像给这个字镶了个边,像苏眠当年给他粘摄像机蒙皮的指甲油,像她耳朵上的银耳钉,像河面的亮痕,像所有他记着的、没忘的东西。
  
  刘洋从塬上下来了,带着两个人,穿黑衣服,看起来像是打手。他走到青石踏步边,没上来,站在红泥里,皮鞋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说:“顾导,好雅兴啊,剪片子呢?刘教授让我来拿点东西,你那个油布包,还有那个U盘,交出来,我们就不难为你,不然的话,你这破片子,还有你这老场务,都没好果子吃。”
  
  老周站起来,挡在顾明远前面,手攥着三脚架的粉色鞋带,指节捏得发白:“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跟你拼命!”
  
  刘洋笑了,笑得有点轻蔑:“老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剧组裁掉的场务,也敢跟我横?顾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赵鹏程捧你,你是个东西,现在赵鹏程倒了,你算个屁?把东西交出来,刘教授还能让你安安稳稳拍你的破片子,不然的话,我让你连黄河边都待不下去!”
  
  顾明远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青石上,起身,走到老周前面。他没看刘洋,低头看着刘洋皮鞋上的红泥印子,和之前鸟的划痕并排,却格格不入。他说:“东西在我这儿,你想拿,自己来拿。”
  
  刘洋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了一步,刚要抬脚,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撑船的篙子,篙子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他站在刘洋面前,没说话,只是把篙子往红泥里一插,插进去半米深,红泥溅了他一身,他没擦,只是看着刘洋,眼睛像老槐树的树洞,深不见底。刘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老船夫,又看看顾明远,又看看老周手里的三脚架,还有顾明远肩上的摄像机,他咬了咬牙,说:“行,顾明远,你等着,刘教授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转身往塬上走,两个打手跟着他,皮鞋踩在红泥里的声音,像谁在磨牙。
  
  顾明远没理他,转身走回电脑前,保存了剪辑文件,关掉电脑。蓝光灭了,他的脸从冰里露出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胡茬上的霜花化了,滴下来,落在红泥里。老周走过来,把摄像机递给他,说:“该拍了,六点半了,该拍傍晚的河了。”顾明远接过摄像机,扛在肩上,死沉,压得锁骨“咯”一声响,和之前无数次扛机器的感觉一样,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机器里装的是真实的素材,是001倒影,是002老船,是003老周的手,是004张老太挑水,是005鸟的划痕,是002够了,都是真的,没有滤镜,没有假景,没有“高级灰”,只有黄河的真实,只有他欠的债的真实。
  
  他走到河边,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河面。傍晚的河是暗黄色的,浪头翻得慢了,红泥的味道更重了,风里带着点雪的味道,要下雪了。他按下录制键,红亮点亮在取景器的角上,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他透过取景器看河,看浪头,看红泥,看远处塬上的刘洋,看老槐树洞里的油布包,看苏眠留下的红泥印子,看所有他记着的、没忘的东西。老周蹲在旁边,记场记,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这个镜头,旁边写了:“11.23六点三十二分傍晚的河蓝光灭了够了吗?够了。”
  
  是啊,够了。当年他想要的是奖,是名,是钱,是“高级灰”的滤镜,现在他想要的,只是把真实的黄河拍下来,把欠的债还了,把苏眠的真心记着,把父亲的“河不能假”刻在骨头上。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现在他不惘然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要往哪里走,知道河在前面,知道不能回头。
  
  S的短信又进来了,还是四个字:“雪要来了。”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远处塬顶上的鹏程大厦的残架子,在阴天里像个黑色的十字架。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当年说:“下雪的时候,黄河的冰会结得厚,红泥会冻住,河会睡一会儿,等春天来了,再醒过来。”现在雪要来了,河要睡了,他也要接着拍,等河醒了,他的片子也剪完了,他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他按下停止键,红点灭了。他抬头看向塬顶,刘洋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塬,还有远处老船夫的身影,他站在渡口,往河里撒烟丝,第三把,撒给忘了根的人,撒给他,撒给所有后知后觉的人。风刮得更大了,吹得他的棉大衣下摆飘,吹得老周的粉色鞋带晃,吹得摄像机肩带响,吹得河面的浪头翻,吹得所有假的都散了,剩下的,都是真的。
  
  李商隐的诗里的锦瑟,五十弦弹的不是华年,是现在的黄河,是现在的苏眠,是现在的老周,是现在的他自己。
  
  当时惘然,现在不惘然了。
  
  因为他在拍,在记,在还,在往前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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