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验骨
第四十七章 验骨 (第2/2页)"……验骨,改期。"窦副司主吐出四个字,抓起木匣,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时,他顿了一步,没有回头,"陈默,今夜之前,别离开宗门。北麓若真塌了——你怀里那把锁,是离那趟塌方最近的东西。老夫今夜回来,验不成你的骨,就验你的锁。"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堂。一队皂衣刑律弟子跟着他,卷起烟尘朝北麓方向涌去。堂上只剩陈默一人站在灭了的青灯前,掌心的汗把铜锁蹭得发亮。他走出大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传峰的山影,微微隆起。
"……秦老还在后山石室。"陈默忽然说,"山根连着第七层,他腕骨的伤还没养好,我得先去看看他。"
杜心瑶一把拉住他胳膊:"先看你自己!那老东西拿针指了你半天,伤着没有?"
"没伤。"陈默把铜锁收回怀里,腕骨里那线暗金光已沉回骨缝,"他针要真转满盘,你听见的就不是塌方,是老夫喊人了。"他放轻声音,"……窦副司主没有喊人。他放我走了。那一眼,不像要抓我,倒像等了很多年。"
杜心瑶一怔,别过脸:"……谁等了你很多年。快走,去看秦老。"
后山石室门缝漏出一线亮光。陈默推门进去时,秦老坐在火堆边,拿枯枝拨着炭火,头也没抬:"塌的是第七层,不是石室。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被山要了去。"他顿了顿,"你被人验过骨了?"
"验了。"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拿北麓老矿的定火盘,一枚墨黑骨针指了我半天。针转了半寸,让塌方震断了。"
秦老拨火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红光:"……半寸,是火种入骨。那枚针是当年从那具巨骨身上刮下来的骨磨的。它转半寸,说明你骨里那点火种——是真的。白先生当年说,火种挑炉胎,不挑天骄,专挑凡骨。他挑了你。今日这针一验,往后,躲是躲不掉了。"
陈默把铜锁摸出来,搁在火堆边:"副司主验了锁,说它是离塌方最近的东西,今夜回来要验锁。秦老,这把锁——到底还能挡多久?"
秦老看着那枚铜锁,火光在锁面上跳了跳。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答非所问:"传峰顶上那棵老松,你知道是谁种的么?"
陈默摇头。
"周回种的。"秦老说,"三十一年前,他独子死在北麓矿塌里。出殡那日,他在传峰顶上种了一棵松,对着矿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树在,娃就在。山不塌,树不拔。'那会儿大家都当他疯了,没人拦他。"老人缓缓把枯枝插回火堆,"今早,那棵松,连根拔了。"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矿塌,树拔;树拔,说明矿真要死了。"秦老看着他,一字一句,"白先生当年说'骨醒山倾',老夫跟你一样以为是咒。如今看来——那不是咒,是预言。北麓那具巨骨,真的要醒了。而你怀里这把锁,就是骨醒之前,最后一把锁门的锁。"
火堆里"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起老高。石室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不是火光,是北麓方向地缝里透上来的、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
陈默盯着那道缝,把那枚铜锁收进怀里,站起身:"秦老,锁我留着。骸骨要醒,门要塌——我递出去的钥匙,我自己认。窦副司主今夜验锁,验得出锁,验不出钥匙;明日请茶,请得出茶,请不出火种。周回种的树拔了,他守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回头,"你养好伤。北麓真要醒了,我还得指望你,替我再挡一次。"
秦老没有应声,低头看着火堆,火光把他脸上那一道道皱纹,映得像年轮。
陈默走出石室,杜心瑶站在外面的老槐树下,转过来:"秦老没事?"
"没事。"陈默说,"他还说了件事——传峰那棵松,是周回种的。'山不塌,树不拔。'如今树拔了。"他顿了顿,"……骨,真的醒了。"
杜心瑶没说话,也望着那道地缝。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焦土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走吧。"她忽然说,"窦老东西撂了话,今夜不让你走。我陪你回住处等——他若真来验锁,我挡着。"
陈默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笑了一声:"内门天骄,给一个凡品看门,传出去,不好听。"
"谁给你看门。"杜心瑶别过脸,"我是怕那锁被偷了,回头不好跟白前辈交代。"
"白前辈在井下,见不着锁。"
"那也不好交代。"
两人沿着山路并肩往回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山门口,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执事弟子,忽然从门房里闪出来,手里托着一封信,笑吟吟地递到陈默面前:
"陈师弟留步。执事殿温先生托我带句话——'北麓地动,宗门戒严,凡弟子不得擅自离山。温某备了一壶茶,在执事殿等你,明日戌时来喝一口,顺便说说那把锁的事。'"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秦老说过,执事殿那个青衫文士,姓温——"温者,非温也"。
"……有劳。"他接过那封信,没拆,"晚辈明日戌时,去执事殿,讨温先生这口茶。"
青衫文士笑了笑,退回门房。陈默捏着信站在山门口,衣摆被风翻得一角一角。杜心瑶凑过来:"宗门大比快开了,执事殿管的就是比试章程——他约你喝茶,怕不是要在大比上做文章。"
"做不做文章,明日喝了茶才知道。"陈默把信收进怀里,目光越过山门,看向北麓方向那道灰白的地缝,声音很轻,"今夜,窦副司主去验塌方;明日,温先生请我喝茶;后日——这锁到底是谁想验、谁又想藏,也该有个说法了。"
传峰顶上那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松,横在山脊上,枝丫指着天,像一根倒插的香。地缝里那线暗金色的光明明灭灭,像一只睁了半只的眼,望着那个握着钥匙、揣着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