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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请茶

第四十八章 请茶 (第2/2页)

陈默问:"若晚辈两样都不选呢?"
  
  温先生放下黄绸卷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灯影在他脸上晃,那点温和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起来,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不是冷,是怕:"二选一,是老夫替你挑的路。你若真两样都不选,那道门,就不是老夫能替你挡的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夫给你算过一卦。你怀里那把锁,今夜戌时之前,不该有人知道它在。可现在,连堂主都知道了——陈默,你身边有人,把锁的事递出去了。"
  
  陈默的手,猛地一紧。
  
  "是谁?"
  
  "老夫不知道。"温先生说,"老夫只知道,那话儿递得极快,快得不像这山上的人。"他抬眼,"你自己想想,除了你、白先生、周回和秦老头子,还有谁,知道你怀里揣着一把井底带出来的锁?"
  
  陈默的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断角集的孙掌柜没有下山,白前辈在井下没出来过,秦老的伤还没好全,连石室都没出过半步。杜心瑶寸步不离,可她能到哪里去递话?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送信的那个青衫文士——口称带话,站定时,眼睛却先往他怀里那把锁的位置瞟了一眼。
  
  "……先生是执事殿的人,弟子名录都经先生的手。"陈默忽然说,"先生想查锁的消息是谁递的,查昨日酉时到戌时,执事殿谁碰过笔、出过门,不比问晚辈更快?"
  
  温先生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有长进。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老夫这杯茶没白泡。"他抬手拨了拨灯芯,"不过递话的人,老夫查过了——昨日酉时之前,执事殿的笔,一根没动过。"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先生说:'老夫跟你说这个,是要你明白——话儿既不是从执事殿递出去的,也不是从你身边的人递出去的,那它就是从别处来的。别处是什么处,你心里该有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比雷更沉,从北麓方向滚过来,混着一种极细的、像骨节活动的"喀、喀"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慢慢地站起来。执事殿的灯连着晃了三下,墙角的灰簌簌落了一层。
  
  青衫文士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先生!北麓第七层塌方处,挖出一扇铜门!门上的纹路,跟矿册里画的那把兽首锁——一模一样!"
  
  温先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北麓方向。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灯火把他的青衫照得发白:"你看,老夫说的没错。它醒得,比账上写的快多了。"他转过身,从柜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册,翻到某一页,摊在灯下,指着上头一幅潦草的炭笔图——一口井,一条向下的巷道,和一具横卧的、肋骨根根分明的巨骨:"这是三十一年前,老夫亲手画的。井下第七层,那具骨的位置。"
  
  陈默盯着那幅图,心口跳得厉害——白前辈说过,北麓第七层的巨骨肋骨上刻着古篆。而眼前这幅图上的巨骨,肋骨一根一根,画得极其仔细,像画图的人当年趴在那具骨上,一笔一笔描过。
  
  "你今晚承了老夫一盏茶的情。"温先生把旧册合上,推向陈默,"明日辰时,你若愿意,老夫带你下矿——去看一眼那扇铜门,到底怎么开、怎么锁。若不愿——"他顿了顿,"钥匙你带走,锁留下。老夫不逼你。"
  
  陈默看着那卷旧册,没有立刻接。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旧册拿了起来,收进怀里:"先生这杯茶,晚辈记下了。至于下矿——"他抬眼,"先生明日辰时,在执事殿等晚辈便是。晚辈若不来,先生就当这杯茶,白请了。"
  
  温先生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
  
  陈默转身走出轩室。杜心瑶已迎到阶下,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也等于什么都没说。"陈默把怀里的旧册按了按,"先回去。路上说。"
  
  两人沿着执事殿的石阶往下走。夜里的山风带着凉意,把檐下那盏八角灯吹得一明一灭。杜心瑶缀在他身侧,低声问:"他是不是想让你下矿?"
  
  "你怎么知道?"
  
  "他约你喝茶,却先摆验骨的事。"杜心瑶说,"窦副司主验骨没验成,他这里正好接上——一明一暗,白脸红脸。他要真只想看锁,看一眼就完了,用不着备茶等到戌时。"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料到她看得这么透:"他说,北麓塌方处挖出一扇铜门,门上的纹路跟这锁一样。他要带我下矿去看那扇门——怎么开,怎么锁。"
  
  "你答应了?"
  
  "我说,明日辰时若来,就是应了;不来,就当茶白请。"陈默顿了顿,"我想去。"
  
  "你——"杜心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验骨还没了结,封山令还挂着,你倒好,自己往井下钻。嫌命长了?"
  
  "那扇门是锁。"陈默说,"锁是要等钥匙的。钥匙在我这儿,我不去,还有谁能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执事殿,"温先生这个人,笑起来是温的,骨子里是凉的——他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我不能全信。但有一句我信:那具骨醒得快,等不得人。"
  
  杜心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道两旁的夜虫叫得断断续续。临到住处门口,她才闷声说了一句:"明日辰时,我陪你去。他要敢在井下给你挖坑——"她按了按剑柄,"我把他那本十二年的账,一笔一笔烧了。"
  
  陈默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内门天骄,烧账本。传出去,比看门还不好听。"
  
  "那你别传出去。"
  
  "行。"陈默说,"不传。"
  
  他走到山门口时回头,温先生还站在轩室门口,灯火把他一袭青衫照得孤零零的。风从北麓方向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焦土与火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烧起来。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锁。锁孔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比白天亮了一点,隔着衣料,竟有些烫手。
  
  他没有告诉杜心瑶。
  
  那一夜,执事殿连夜拟定了宗门大比的名单。大比的鼓,定在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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