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善堂
第98章 善堂 (第1/2页)柳家堡在腹地边缘,是葆婴堂接引游医的头一站。
陈飞常背着旧药箱到堡外时,接引棚前已聚了十余人。各地来的游医,有背着破葫芦混一口斋饭的,有慕善堂名头、盼着月会被老封君看中、一步登天的,也有几个真有几分本事、被坞堡荐来的。
一个采药的老汉先看见他,愣了愣,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嗓门极大。
“林郎中!你还活着!山雾峡那一趟,官军劫道,车翻下瘴坡,老汉只当你没了。”老汉红了眼,“是老汉在坡底下把你刨出来的呀!”
四周游医纷纷侧目。陈飞常连声道谢,把焦七替他铺好的那段煞浪掀车、滚坡昏死、山民所救、辗转来投的由头,当着众人的面又应了一遍。三家坞堡医馆连署的荐信、青骡沟的路引,一应俱全。
善堂的接引童子核对了号牌,发下木牌、半旧青衣。陈飞常混在游医里登车。同他挤一辆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游医,姓卢,名德海,走方卖嘴的本事比针上功夫强,一路絮絮叨叨,说老封君如何活死人肉白骨,说留了内堂的医修如何吃香喝辣、月例翻倍。
“林兄弟,你是不知道。”卢德海压着嗓子,眼里放光,“进了内堂,那就是老封君跟前的人,这辈子的造化就齐了。”
陈飞常笑着应和,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搭了搭肩伤。长春引气诀压住的经脉还有些涩,右手却已能稳针。
接引车走了一日一夜,进了白峪。
葆婴堂总堂依山而建,红墙连绵,山门前粥棚排出去半里地,衣衫褴褛的灾民捧着粥碗,对着山门方向磕头。墙内孤童的读书声、药香、钟声,一派人间净土。
陈飞常随众人下车,目光在那片红墙上极淡地扫过。越是这样干净的地方,后山底下那一排排石屋,便越冷。
山门口立着三座大碑,刻的是历年来葆婴堂施粥、舍药、埋骨的数目,腹地十八坞的坞堡名姓,密密麻麻刻了满碑。领路童子说起老封君,语气里是真敬:百年善堂,灾年活人无算,连坞堡联盟议事,都要给老封君留一把椅子。来进香的乡民络绎不绝,有抱着孩子来还愿的,额头磕出红印,口里念着老菩萨保佑。
陈飞常一一听在耳里。这样一座百年积善的招牌,便是寒绡最大的一层护罩。他日真要掀了它,光靠修真界的刀兵不够,得让十八坞的人亲眼看见,这招牌底下埋的是什么。
三关设在山门外的医馆里。
头一关验医。棚下摆着一案药材、一个病童,五六岁,肚子鼓胀,午后的闷热。堂医拈起几味药让众人辨,又让挨个给孩子看诊。前头几个游医,有说是虫积的,有说是痨症的。轮到陈飞常,他把了把脉,看出是积食夹惊,却不抢功,老老实实针了四缝,揉了腹,开最四平八稳的焦三仙,本该用一处轻灵的引法,他也随大流用了笨补的法子,不显山露水。
堂医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个“儿科稳”。卢德海跟在后头,说得天花乱坠,针下去孩子反倒哭得更凶,堂医皱着眉把他也记下了,记的是“嘴利”。
辨药那一案,堂医抓出十几味切片,让人报药性。有一味片子切得极薄,与寻常黄精相仿,两个游医都认作黄精。轮到陈飞常,他拈起来闻了闻,又捻了捻,认出是被酒制过的黄精,药性已从平补改成了固涩。他没声张,只照实报“制黄精,固涩”,心里却记下了:善堂连孤童的口粮药里,都在悄悄下固涩的料,要把孩子那点天生的灵息,牢牢锁在身子里。
第二关验身。两名执事挨个翻检药箱针囊,凡自带符纸、法器、来路不明的针,一律扣下。陈飞常的乌沉针留在了外线,药箱里只有就枯井清气淬过的一包普通银针。执事捏开他一瓶丸药,倒出几颗在指间捻。
“这是什么?”
“回仙长,养脾丸,路上给孩子备的。”陈飞常赔着笑,“穷郎中,就靠这些丸药应急。”
那几颗丸药里,有一颗封着镇界玉。寒髓草瓷瓶裹了敛息符,外头又裹了三层药蜡,闻着是药,摸着是丸,一丝灵气也无。执事捻了捻,嫌苦药味冲鼻,丢回瓶里,挥手放行。
陈飞常垂着的眼睫动了动,后背那层细汗,这才慢慢下去。
第三关验路引。圆脸笑面的知客葛谦靠在案后,葛袍整洁,修为练气巅峰。他翻着荐信,笑眯眯问起山雾峡的事,问得极细,车是怎么翻的、伤在哪、被谁所救、养了几日。陈飞常一句句按铺好的底答,采药老汉的人证、坞堡的荐信,都对得上。
“林一针,儿科圣手,青骡沟还立着长生牌呢。”葛谦把信还给他,笑意不减,“到了善堂,守规矩,自有你的造化。”
三关过,发了外院青衣,安置在义诊棚旁的偏屋,卢德海恰好与他同屋。领路童子板着脸重申三诫:一人只管一院的孩子,不得乱走;不得擅入后山、探内堂、近净阁;月会义诊,听点应卯。
“后山是什么地方?”卢德海随口问。
“老封君清修的地方。”童子头也不回,“乱闯的,前年也有两个,如今不知在哪座山里采药呢。”
次日开棚义诊。
陈飞常分到东院,看的都是孤童院的孩子。他借着翻调养档的工夫,看清了善堂给这些孩子调养的路数:药里参茸不断,针法只补不引,一碗碗养魂固元的慢药下去,孩子养得面皮白净、神气内蕴。可一搭脉,那点神气是被固涩的药死死兜在身子里的,兜得越满,越成了一只等着被人取用的器皿。几个孩子撩起袖子,腕上都有一圈淡下去的黑痕,是锁过引气锁的旧印。
他想起义父那本《林氏针经》上的话:针下有人,要给人留一条出路。
善堂的针药,恰恰相反,是把所有出路都堵死,只把人养成一味药。
他管的东院里,有个七岁的孩子,连服了半月温补,夜里盗汗,白日却又冷得打摆子。按林氏针经,这是补过了头、邪热内伏,该先疏后补。可善堂的方子是内院定死的,他一个新来的外院游医,改不了方,也不能改。他只能借着每日义诊的由头,在那孩子足三里、合谷上暗暗下两针引气的针,把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再不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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