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第1/2页)第十二章归秦之路(公元前252年—公元前251年)
节12.1华阳认子
又过了些时日,华阳夫人再召傅姆,屏退左右,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异人之贤,是市井传闻,还是确有其事?”
第二个:“赵人待他如何?”
第三个:“他那个孩子……可平安?”
傅姆一一答了。夫人听完,起身更衣,当夜便与太子柱同席进膳。席间她不哭不闹,只在与太子论及诸子时,忽然幽幽说了一句:“妾身无子,愿得异人为嗣,托妾身终身。”说罢,泫然欲泣。
傅姆答得极有条理,像背过功课一样:‘贤名是实的,邯郸的士人都愿与他结交,说他待人以诚,不似王孙骄矜。赵人待他,冷而不杀——围城时喊杀的,如今都闭了嘴;看管还是看管,却不再加害。至于那孩子……’傅姆顿了顿,‘听说聪明仁孝,已能认字了。’夫人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一枚玉扣,在指间转了两转。
太子柱怔了半晌。他诸子虽多,母亲们各自抱团,哪一房的笑脸背后没有算计?唯有眼前这个女人,跟他二十年,从无所求——今夜忽然求了,求的还是一个远在邯郸、于他毫无威胁的落魄儿子。
太子柱沉吟良久,抚着夫人的手背,点了头。
“愿以为子。”
那一夜的进膳,撤得很晚。
屏退左右之后,夫人与太子柱又谈了半个时辰。她不争宠,不哭闹,只把一笔账摆在灯下:妾身今日之贵,系于太子;太子他日之王,系于谁?诸公子各有生母,各拥私门,独异人母子无依——无依的人,才靠得住;无人争的嗣位,才坐得稳。至于她自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才低下去:
“妾身无子。愿得异人为嗣,托妾身终身。”
太子柱沉默良久。这个道理,他不是今天才懂,只是从来没人替他把账算得这样干净。他终于伸手握住了夫人的手,这些话,妃嫔们求过他许多回,只有这一回,求的是“儿子”,而不是“宠爱”。
那一夜,太子柱走后,夫人独自在殿里坐了很久。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二十年在宫里,从没有像今夜这样,把一句话说得这么清楚。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只空的锦匣,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那只匣子,是留着放‘嗣子’的文书用的。
数日后,安国君与华阳夫人刻玉符为约,定异人为嗣。玉符剖作两半,符文相合,各执其一,一半留在太子府的密室,一半压进华阳宫的妆匣最底层。刻符的匠人次日即被厚赏遣往边郡,此生再未回咸阳。
约,就是这么立下的:不立竹帛,立玉符。
这四个字传回邯郸,已是半月之后。
密信送到吕府时,正是深夜。吕不韦展开帛书,一行字看罢,忽然老泪纵横,抖着手,把那片帛凑在灯前看了三遍,随后背过身去,久久没有回过脸来。
郑仲侍立在侧,从未见过主人这般失态。半晌,才听见吕不韦哑着嗓子说:“十六年了……邯郸市上那句‘奇货可居’,我押了十六年。”
他抹了把脸,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手仍是抖的。他给咸阳的复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既承抬爱,必不负托。”
八个字,他写了三遍。第一遍手抖,第二遍墨重,第三遍才落成眼前这一行,端端正正,力透帛背。他搁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额上沁了一层细汗。郑仲在旁看着,见他放下笔,忽然听见主人低声说了半句:‘这一注,总算听见响了。’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信使走后,异人从内室出来,立在灯影里。吕不韦把帛书递给他。异人看完,双膝落地,朝着咸阳的方向,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这位在邯郸困了近二十年的质子,脸上纵横的都是泪,嘴里只反复念着一句:
“母亲……我有母亲了。”
从这一夜起,异人不再是邯郸街头无人在意的落魄王孙。他是秦国太子座下、华阳夫人膝前的法定嗣子,他的归途,从这一夜起,已经是写进宗庙的事了。
当夜,吕府的灯亮到很晚。郑仲隔窗看见,主人与质子对坐,一壶酒,两盏灯,说了半夜的话。第二天清晨,吕不韦开门出来,精神却比前几日都好,他吩咐郑仲:‘备车。今日出城,去给邯郸城里那几家商号,挨个送一坛酒。’郑仲不解,他也不解释,只笑一笑:‘贺喜,总要有点贺喜的样子。’
节12.2子楚之名
秦使入赵,先递国书。
国书写得客气:秦太子柱之嗣子楚,久质于赵,今蒙华阳夫人认养,归宗改名,请于宗庙;秦愿与赵修好,请赵送嗣子归国,以全母子之伦、宗庙之礼。
赵孝成王把国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杀了他?——质子已经成了秦国的法定嗣子,杀之,秦赵之仇再无转圜,赵国新败之余,扛不起。留着他?——一个心里向着咸阳的嗣子,留在邯郸也只是个空壳。放了他?——放是放了,可总得留点什么。
三个念头,他翻来覆去地想。杀字一出口,赵国就要扛起新败之后的一场大战;留字一出口,留着的却是一个心向咸阳的人;放字一出口,他又不甘心——赵国吃了六年的亏,总得留下点什么。他把国书合上,又展开,展开,又合上,指腹在‘嗣子楚’三个字上,慢慢地碾过。
朝会上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郭开主张:“不能白放。要秦人拿城来换。”
老臣们摇头:秦国现在肯拿什么换?拿刀兵换还差不多。
最后还是抱恙在府的平原君递进来一句话,一锤定音:“质子归而质孙留——两国各有所得,各有所制。”
赵王抚案:“善。”
平原君那句遣话,是抱病的老臣替他送进宫的。
平原君府上的人只捎了一句话、三层意思:其一,质子已为秦嗣,杀之无益,徒结死仇;其二,纵之无礼,示赵之弱;其三——留其子,则秦嗣在赵,赵手心里永远捏着秦国下一代的一个人。三日之内,邯郸与咸阳之间所有的驿马都在跑,跑的都是这一句话的回声。
赵孝成王在灯下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天,秦军围城,满朝喊杀质子,是他咬着牙压下了那道令。六年过去,那个差点死在赵国监狱里的落魄质子,如今成了秦国的嗣子。当年的一念之仁,今日变成了赵秦之间最后一扇没关死的门。
他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灯下,满朝的声音都在喊杀,只有平原君说‘留人,即是留路’。他当时听进去了,也留下了。如今六年过去,那句话像一枚种子,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了芽——那扇门,果然是留对了。他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赵国当年留的是一扇门,如今门里走出去的,却是秦国的人。
而这扇门的门轴,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留着。”赵王在帛书上落了印,“质子归,质孙继。赵秦之间,总要留一扇门。”
于是赵宫的回复是:送嗣子楚归秦;其子政,留于赵,仍为质,质子归,质孙继,赵国的城墙上,总得再挂一扇秦国的门。
跟着这道旨意,还有一道安置:质孙之母赵姬,召还邯郸,赐宅一区,以质眷之礼安置,出入有吏籍记,名义上是体面,实际上,是看管。
消息传到燕赵山坳,是深秋。
赵姬收拾行装的那一夜,把要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榻上:几件旧衣,一袋李蕙晒的干姜,孩子刻过字的木牍,还有那顶小帽。要留下的东西也码了一堆:李伯家的米钱,给李蕙的一支银簪,给村里孩子的几束彩线。
临行的早上,李蕙把连夜赶做的一件新绵衣塞进包袱,蹲下来替嬴政把领口翻好,理了又理。她还是话少,只说了一句:“山里冷得早。到了城里……别学城里孩子浮躁。”
李伯送他们到村口,捻着胡子,半天说了一句:“娃是块好料。可惜……”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朝赵姬拱了拱手,“嫂子,保重。”
李伯说完‘可惜’两个字,就背过身去,弯腰去系柴车的绳子,系得很慢,半天才直起身来。李蕙站在院门口,没有出来,只从门缝里露了半张脸。车走的时候,她到底还是跑了出来,把一小包东西塞进嬴政怀里——是晒干的山枣,红红的一小袋。她没有说话,扭头就跑回去了。
柴车吱呀,出山,南去邯郸。
嬴政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住了几年的山坳,炊烟还是三两道,羊群还在坡上。他不知道,他这一去,就把童年留在了这里。
归邯郸的路,走了四天。
四天里,嬴政坐在车上,一直在做一件事,辨认。路过的山,是不是他放羊的那座;桥下的河,是不是他摸过鱼的那条。大部分都对不上:山还是那些山,可山认不出他;河还是那些河,河也不会记得他。第五日晌午,车过一道土坡,坡下忽然铺开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浮起一线灰蒙蒙的城墙,邯郸到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座生他的城,几乎没有记忆。
入城那天,走的是北门。
还是那座北门。五年前的一个深夜,她们母子从这门里悄悄出去;如今一个晌午,又从这门里正大光明地走进来。门洞里的风还是那么冷。验看的吏拿着名册,把母子二人拦住。赵姬递上文牒:质眷归宅,奉召入城。吏翻名册,翻到“质子异人”一页,页下有一行八年前的旧录,那年满月礼,礼官当堂录档的那一行:
“质子异人之子,赵政。”
吏拿那行旧牍,对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又看,看眉,看耳,又核了一遍“年八岁”的生年。八年前录档的笔迹还在,录档的吏早不知换了几任。木牍上那个“政”字,比孩子认得的所有字都老。
“合。”吏合上册子,挥手放行。
出城时它是一行字,回城时它还是一行字,这八年,城围过、饿过、死过人,可这行字,一个笔画也没动过。赵姬牵着孩子走进城门,手心全是汗:她怕的不是那行字,是那行字背后随时可能换掉的心思。还好,赵国的册档认它。
赐下的宅子在城西,是一座旧宅。墙高,院深,门面不新也不旧,恰好是一处“看得住的体面”。宅外斜对面有一间酒肆,肆里终日坐着两个闲人,什么酒也不点,一坐一整天。搬进去的第一夜,赵姬把各屋的窗都关严了,才在灯下对孩子说了归城后的第一课:
“从今夜起,这里不是山里。说话,隔墙就有耳朵;走路,门前就有眼睛。山里的日子,娘带你躲人;这里的日子,娘教你立在明处,让他们看。看久了,看惯了,看疲了,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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