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路上的故事
第020章 路上的故事 (第1/2页)路上走了三个多月。从青溪镇到灰石镇,从灰石镇转官道,步行,搭车,搭一段漕船,再步行。
铜腿磨合了。到后来,铁生的步态已经和常人差不多了——还是有差别,铜腿落地重一点,声音沉一点,但不瘸了。
铜甲也磨合了。铁心找到了诀窍:不是用力驱动每一个齿轮,而是用灵力的脉冲控制节奏,一下一下。铜甲的脚步从嘎嘎响变成了咔咔咔,轻了很多。
路上有两个故事。
故事一·破庙
那是离开灰石镇的第一天。商队在灰石镇散了,铁生和铜甲步行上路。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天黑了,没到下一个镇子,路边有一座破庙。
庙不大。三面土墙,一面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瓦片掉了大半。地上有干草,不知道谁铺的,很久以前的——干草上面有灰,很久没人来过。
庙里供着三尊泥佛。泥塑的,以前刷了金漆,现在金漆剥了,露出泥胎,灰色的。三尊佛站在土台上,没有头;头掉在地上,在土台前面,碎成了几块。脸朝上,半张脸,半只眼睛,半边嘴,笑着——泥塑的笑。
铁生在干草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旁边。铜甲站在门口。铜甲不需要坐,但铁心在铜甲里,铁生不确定弟弟累不累。
“铁心。”
“你累吗?”
“不累。”
“困吗?”
“不困。”
“你好像不需要睡了。”
“嗯。”
铁生靠着墙,铜腿伸直了,铜臂搁在膝盖上。布包里有两块干粮硬饼,水袋里还有半袋水。他掰了一块饼咬了一口,硬,干,嚼了很久,就着水袋喝了一口水。
铜甲站在门口。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甲面上,甲缝中的蓝光在月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铁生吃了半块饼,把另一半包好放回布包,水袋也搁好。
“铁心。水袋放在你旁边。”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我不……”
“放着。”
铁生把水袋放在铜甲的脚边。铜甲低不下头,但蓝光动了一下。水袋靠着铜脚,布料搭在铜面上。
铁生靠着墙,闭上眼。
半夜,有声音。
铁生睁开眼。月光移了位置,从屋顶的破洞照到了门口。门口铜甲站着,蓝光在甲缝中亮了一点。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很多个,轻重不一样。有棍子戳地的声音。有小孩的哭声,很轻,像捂住了嘴在哭。
铁生坐起来,铜手撑地,铜腿的齿轮咔了一声。
门口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个老人,拄着棍,背弯了,头发全白,脸上有泥,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两三岁,脸埋在女人怀里,没有声音。女人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五六岁,男孩,眼睛很大,空的,盯着铜甲。
后面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妇人,又是孩子。一共十一个人,老人四个,妇人三个,孩子四个。
他们看见庙里有亮光,就走了进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铜甲,先停了。第一个老人拄着棍,棍子在泥地上戳了一下,他看着铜甲:三尺高,面覆甲胄,甲缝中的蓝光在暗处微微闪着。
老人没退。他看了看铜甲后面的铁生——少年,铜腿,铜臂,坐在干草上。
“能进来吗?”老人的声音哑,嗓子像含了砂。
铁生看了一眼铜甲。铜甲让了一步,退到墙边,蓝光闪了一下。
“进来。”
十一个人挤进庙里。地方小,干草不够,铁生把自己坐的那片干草让出来,自己坐在光秃的泥地上。铜腿搁着没事。
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大一点的男孩靠着母亲的腿,一直盯着铜甲看。
铁生从布包里掏出干粮。两块硬饼,他掰了一块,又掰成几块,分给坐在前面的老人和妇人。妇人接过饼,没说谢,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嚼不动;妇人嚼了再喂。
老人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他没牙了,嚼不碎,含在嘴里。
铁生把最后一块饼也掰了,给了另外那个妇人的孩子。
铜甲靠墙站着不动,蓝光在甲缝中很暗。铁生看了看布包,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铜甲旁边。水袋还在铜甲脚边,他拿起来掂了掂,还有半袋。他走到老人面前递过去。
“水。”
老人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递给旁边那个妇人;妇人喝了一口,喂了孩子。一个传一个,水袋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轻了。
铁生把水袋接回来,放回铜甲脚边原来的位置。
老人看着铁生,又看了看铜甲,看了很久。
“你弟弟,”老人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铁生看着铜甲。铜甲的甲面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了一下。
“出事的时候,”铁生说,“我没能护住他。”
老人看着他,很久。
然后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节很粗,搭在铁生的胳膊上。
“你护住了。”
铁生看着老人的手。
老人说:“他在。”
铁生的左手,真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铜甲一眼,铜甲的甲缝中蓝光闪了一下:不是亮了,是稳了,像一盏灯被挑了一下灯芯。
铁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铜甲;铜甲没有说话,蓝光在甲缝中亮着,很稳。
天亮了。光从破屋顶漏进来,庙里亮了。十一个人在收拾东西:妇人把孩子背上了,老人拄起棍。他们要走,赶路,往南——说南方有亲戚,南方收庄稼,能活。
老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铁生,又看了一眼铜甲。
“小兄弟。你们去哪?”
“北。京畿。”
老人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了。
“你弟弟不饿?不渴?”
“不。”
老人看了铜甲一眼,然后走了。
十一个人走了,庙里安静了。
铁生站起来,铜腿当的一声。他走到土台前,三尊无头的泥佛,身上剥了金漆,露出泥胎,灰的。
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就一个。他放在土台上,搁在泥佛脚前——铜的,圆圆的,在泥灰上很亮。
铜甲站在他旁边,蓝光闪了一下。
“哥。你……”
铁生看了看土台。泥佛的头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半张脸,半只眼,半边嘴,笑着。泥塑的笑,掉在地上,朝上看,嘴角翘着。
铁生看着那张笑脸,然后弯腰把碎块拼了拼。拼不回去,碎得太碎;但嘴拼上了,笑着。
他站起来。
“走吧。”
铜甲跟在后面,咔咔咔。
出庙门的时候铁生回头看了一眼:泥佛没有头,头在地上,笑着,脚前有一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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