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京畿街头

第025章 京畿街头 (第1/2页)

铁生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屋脊。
　　
　　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在街面上，半边亮半边暗。铁生往东走，没有目的。昨天到京畿天就黑了，什么都没看清，今天要看。
　　
　　铜甲跟在后面，咔咔咔。三尺高的铜甲在人群里只到成年人的腰，铁生在前，铜腿叮叮叮，铜甲在后，咚咚咚。
　　
　　街上的人不多，比昨天少，早了。
　　
　　铁生走着，看着。
　　
　　左边绸缎庄，门还没开，伙计在门口泼水，扫帚扫地，刷刷。
　　
　　右边茶楼，门开了，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出来的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
　　
　　前面是街，很长：灰砖，木门，幌子，石板。
　　
　　铁生往前走，走了一个时辰。
　　
　　街还在，每一条都一样：灰砖墙，木门面，招牌，幌子，石板路；左边一条巷子，右边一条巷子，巷子口的柱子上贴着告示，和上一条巷子口的告示一样；巷子里晾着衣裳，和上一条巷子晾的一样。
　　
　　铁生停下来回头看。来路和去路一样，灰砖，木门，幌子，石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记得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往右拐，经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再往左，经过一个铁匠铺，然后直走。但现在左右都是街，都一样：没有卖包子的摊子，也没有铁匠铺。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
　　
　　铜腿在石板上咔了一声，铜甲在后面停了，蓝光闪了一下。
　　
　　“哥。”
　　
　　“我们……”
　　
　　“迷路了。”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没再说话。
　　
　　京畿太大了。
　　
　　铁生站在街口，太阳升了，高了一点，影子短了一点，他还是不知道客栈在哪个方向。
　　
　　他从石桥村出来的时候觉得灰石镇大，从灰石镇出来的时候觉得官道长，走了三个月到了京畿。京畿比他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大，大到他站在街中间像一粒沙。
　　
　　人多，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和昨天到的时候一样吵。很多人，没有人看他。京畿什么人都有，一个铜腿少年和一尊铜甲不算什么。
　　
　　铁生摸了摸腰间，钱袋还在，布的，系着绳，里面有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他掂了掂，还在。
　　
　　他往前走，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到一个路口左拐，又走到一个路口右拐。走了半个时辰，还在街里，街还是一样。
　　
　　他停下来。
　　
　　人多，挤，肩膀碰肩膀，布碰布。铁生在人群里穿，铜甲落在后头，像一根柱子，有人回头看见了铜甲，愣了一下，让了一步。
　　
　　铁生没注意，他在看街，看招牌，看幌子，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认识的方向。
　　
　　铜手碰到了一个人的胳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铜手，愣了一下，让了一步。铁生没注意。
　　
　　然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不重，肩膀，铁生晃了一下，铜腿咔了一声。他稳住了，没有在意。人多，撞一下正常。
　　
　　他继续走，走了三步。
　　
　　手往腰间摸了一下。
　　
　　钱袋不在了。
　　
　　铁生站住了。
　　
　　手在腰间摸：布带还在，系着的，绳还在，但钱袋不在了。布袋，铜钱，碎银，都不在了。
　　
　　他回头看。人，很多人，流动的，背对他的，侧面的；没有人停，没有人看他。
　　
　　刚才撞他的人，铁生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记得脸，不记得衣裳，只记得力道，不重，肩膀，一下，很快。
　　
　　铁生的眼睛在人群里扫。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背影，矮，瘦，在人群里钻，很快，穿过去了，那边往左拐了，消失了。
　　
　　铁生跑了。
　　
　　铜腿在石板上咔了一声，然后又一声，快了：咔，咔，咔咔咔咔。铜腿的齿轮在加速，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响。石板路上，铜铁碰石板的声音在叫卖声和车轮声中间，很尖，很亮。
　　
　　铁生回头看了一眼，铜甲殿后，没跟上来——三尺高的铜甲在人群中间，人挤着它，走不快。
　　
　　“铁心。别动。等我。”
　　
　　铜甲缝里亮了一下蓝光。
　　
　　铁生转回头，追。
　　
　　第一条街，穿过。
　　
　　矮瘦的背影在前面，在人群里钻，很快。铁生在后面追，人群在中间，铁生挤，肩膀撞；铜手撞了一个人的肩，那人叫了一声，铁生没停。
　　
　　铜腿在石板上咔咔咔咔咔，每一步都响，街上的人回头看——一个少年在跑，铜腿，咔咔咔咔咔。
　　
　　第二条街，那个背影在前面，没有拉远，但也没有近。少年跑得快，比铁生快：铁生的铜腿重，起步慢，每一步落地沉，但一旦跑起来惯性大。铜腿在石板上咔咔咔咔，不喘，不累，机器不喘。
　　
　　第三条街，铁生追了半条街，那个背影慢了——不是累，是拐了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铁生跟着拐进去。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是灰砖墙，墙上有青苔，地上有水，阴沟。铁生的铜腿踩进水里，嗤，铜踩水。
　　
　　前面那个背影停了。
　　
　　巷子到底了，死巷，一堵墙，灰砖，墙上有一扇门锁着。少年站在墙前，面朝着墙，背对着铁生。
　　
　　铁生站在巷子口，铜腿咔了一声，停了。
　　
　　少年回过头来。
　　
　　矮，比铁生矮一个头；瘦，脸上有泥，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乱的，扎了一根草绳；衣服灰布，破了两个口子，袖口磨毛了；脚上没有鞋，赤脚，脚底板黑，厚，茧。
　　
　　十二岁，也许更小，看不准。
　　
　　少年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铁生的钱袋，手指抓着布袋的口，指节发白。
　　
　　铁生和少年对视，巷子窄，两臂的距离。
　　
　　少年的眼睛往铁生脸上看了一眼，又往铜腿看了一眼，又往铜手看了一眼，然后往铁生身后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的，没有别人。
　　
　　少年的手攥紧了钱袋。
　　
　　“你还给我。”
　　
　　铁生的声音不大，在窄巷子里有回声。
　　
　　少年没动，手攥着。
　　
　　“你还给我。我不报官。”
　　
　　少年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的眼睛又往铜腿看了一眼。
　　
　　铁生往前走了一步，铜腿咔，巷子窄，一步，近了。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背贴上了墙。
　　
　　铁生伸出铜手，五根铜指张开，掌心朝上。
　　
　　少年看着铜手：手指铜的，关节处有齿轮，指面上贴着薄皮革，磨花了；铜手指在灰暗的巷子里反着暗光。
　　
　　少年把钱袋放在了铜手的掌心上。
　　
　　铜指合拢，捏住钱袋，收回来。铁生把钱袋系回腰间。
　　
　　少年靠着墙，没有跑，没有动，眼睛往下看。看自己的脚，赤脚，黑，茧。
　　
　　铁生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见了。
　　
　　“我三天没吃饭了。”
　　
　　铁生停了。
　　
　　声音很小，哑，干，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巷子里安静，阴沟的水在流，嗒，嗒，嗒。
　　
　　铁生没有回头。
　　
　　“三天了。”
　　
　　铁生回过头，少年靠着墙，没有看他，看地，赤脚踩在湿地上，脚趾头的茧上沾了泥。
　　
　　铁生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钱袋。
　　
　　他解开钱袋，铜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铜钱，碎银。铜指夹出一枚铜钱，圆圆的，在暗巷里有一点光。
　　
　　铁生走过去，铜腿咔，把铜钱搁在墙边的砖台上，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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