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五章、真十
第二卷,第十五章、真十 (第2/2页)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协和医院。特护病房。护士接的。
“喂。哪位?”
“毛人凤。找韩志远。”
护士犹豫了一下。听筒里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哑的。弱的。像一根线。
“毛人凤。你他妈的——”
“韩志远。你别骂。你听我说。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你哥刻的那颗。是假的。你哥骗了你。你哥把真的‘十’给了我。我把假的‘十’塞进你手心里。让你攥。让你以为是真的。让你赎罪。让你垮。”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韩志远把电话砸了。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五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哥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想起毛人凤的话。“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十”字旁边。有痕迹。很浅。像是刻过又被磨掉了。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铜皮掉了一点。底下露出字。不是“十”。是“五”。
“五”。
他手里这颗。是“五”。不是“十”。毛人凤说。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但他手里这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毛人凤骗了他。毛人凤说他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在毛人凤手里。但毛人凤手里那颗。才是假的。他手里这颗。是“五”。不是“十”。真的“十”。在别人手里。在谁手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哥留了后手。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底片盒里。藏在第三十七张底片里。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奉天。藏在大东门里。藏在他爹手里。
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哥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他知道。他哥死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弟。别签。签了。你就是第三只手。”他签了。他成了第三只手。但他哥还留了一手。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第三十七张底片里。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
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伤口。血从嘴角淌下来。他不在乎。
“毛人凤。你骗了我。但我哥骗了你。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爹手里。”
六
同一天。下午两点。奉天。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暗房。
韩德厚坐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着相纸。手在抖。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一个人走进照相馆。掀开帘子。走进暗房。
韩德厚没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那个人站在暗房门口。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
韩德厚把搪瓷盘放下。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路上耽搁了。”
“扣子带了吗?”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三”。
韩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扣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第十三颗。张作霖。棺材盖上的名字。我刻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韩德厚从兜里掏出另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放在柜台上。跟“十三”并排。
“真的‘十’。我留了四年。现在。物归原主。”
那个人把两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韩德厚。你儿子的事。对不起。”
韩德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盘里那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韩志远。他儿子。
七
同一天。下午四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韩志远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韩志远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他爹手里。在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暗格。第三十七张底片。真的‘十’。在韩德厚手里。”
戴笠的呼吸停了。
“少帅。您怎么知道?”
“因为韩志远醒了。他看了扣子。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第三十七张底片里。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奉天。找韩德厚。拿真的‘十’。”
“少帅。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他会把真的‘十’销毁。”
“我不去。你去。”
戴笠沉默了很久。
“少帅。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他会把真的‘十’销毁。少帅。你听我说。你现在派人去奉天。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照相馆后门。守在暗房窗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韩德厚有危险。毛人凤的人会去找他。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
“戴笠。你怕毛人凤?”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他赢。”
八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韩志远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暗格。第三十七张底片。韩德厚手里。”**
‘’第六颗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第七颗扣子。在戴笠手里。”
“第八颗扣子。在王亚樵手里。”
“第九颗扣子。在梧州。第十颗扣子。在岱山。”
“还有三颗。在我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九
同一天深夜。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翻过来看。一颗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一颗背面刻着“三”。旁边刻着“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
三颗扣子。三个名字。三个人。三只手。
戴笠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交少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明天早上。他把信封交给贾金南。贾金南送到北平。张学良打开信封。看见扣子上的字。看见“戴”字。看见“毛”字。看见“韩”字。张学良会怎么想?他会信谁?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他想起王亚樵。想起王亚樵手心里的第八颗扣子。想起王亚樵死之前说的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