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子
白裙子 (第2/2页)「听见什么了?」苏见微蹲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顾青河张了张嘴,把「别按手印」四个字咽了回去:「她问先生,她能不能走了。先生没答她。」
「然后呢?」
「然后,」顾青河站起来,把外套披回身上,「她就走了。」
苏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她掏出手机对着尸体拍了一圈,又蹲下去看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没有淤痕,没有捆绑印。指甲干净,不像挣扎过。」
「她不用挣扎。」顾青河说,「她是自己把手印按完,自己躺下的。干衣的尸,办完了差事,水一送,人就到了岸上。她连走,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谁安排的?」
顾青河没答,望着河面。远处阴水湾的方向,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太阳还没晒透。
他给老鬼打了个电话。老鬼接起来,没等他开口:「看见了?」
「看见了。是她。」
「伞呢?」
「没见着。」
「伞收了,尸就扔了。」老鬼说,「引路的,用完了就是一张废纸。你奶奶当年说得对,这行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顾青河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今晚别去阴水湾。」老鬼又说,「账在岸上对,别下水。她给的东西别接,让摸的别摸——」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鬼打断他,「先生今晚要来。纸人冻着,他只能亲自来。他亲自来,就不单是收账了——你手里那本问水册,他盯了三十年;你奶奶那笔账,他盯了八年。他要的东西越多,话说得就越软。软的,才咬人。」
「册子在你那儿锁着,我不带。」
「册子锁得住,你锁不住。」老鬼叹了口气,「你问出什么了?」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别按手印。」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半晌,老鬼低低骂了一句:「她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得晚了。」
「先生今晚会来码头吗?」
「他走水,哪儿有水,他从哪儿上。」老鬼说,「码头是你顾家的地界。你要等,就在码头等。河滩上那具尸,就是他给你下的帖子。」
挂了电话,苏见微走过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局里档案、人口系统都查了,查无此人。」
「正常。」顾青河说,「阴行里的人,一半没有户口。」
「还有这个。」苏见微翻开文件夹,「邬水缸那天的放行单,我调出来了。签字那栏,签的是个早退休的老档案员——他退休那年,邬水缸还没进过749的档案。」
顾青河看了她一眼。
「签字是死的,章是真的。」苏见微合上文件夹,「有人在我们局里,替他开了十年的后门。这事我今晚回去查。」
「别查了。」顾青河说,「今晚子时,他要来码头。你想查的答案,自己会走上来。」
天黑得很快。
顾青河把大河撵回了家,自己在码头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手机调成静音,搁在手边。他没有带问水册,怀里只揣着一样东西——奶奶那本卷了边的《捞尸人手册》,翻到三十九页的位置,撕口还毛着。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带着。像小时候走夜路,攥着奶奶的衣角。
河面上起了雾。
子时,码头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留远处桥洞下一盏,昏黄昏黄。顾青河盯着水面,手心忽然一烫。
水线。奶奶画在他手心的那道水线,自己亮了起来,绷得笔直,指向河心。
雾里传来水声。不紧不慢,像有人踩着水面走过来,一步,一步。
顾青河站了起来。
雾分开。一个青灰长衫的影子,从河里一步一步走上岸,衣裳干干的,裤脚连个湿印子都没有。怀里抱着老算盘,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里的火是青的,照着灯笼上没写完的字——半截「路」字,笔画断在最后一捺上,像写到一半,忽然不写了。
先生把灯笼往河滩上一放,青火晃了晃,映出水面上一道灰工装的影子。那影子站在水里,齐腰深,面朝着岸,一动不动。
「顾家的后人。」先生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软,句尾一顿,「老朽来迟了。你奶奶——等急了吧。」
顾青河手心攥紧。水线烧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