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节 天津卫(十三)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天津卫(十三) (第2/2页)“这几年,屯政上陆续修了四十几个屯所,收容了两万难民,难民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联保练兵。地方上去了匪患,百姓也得了温饱。”韩昭先继续说。
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淡淡的白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李洛由站在高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来天津时的情景。他来天津收账,路过葛沽,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稀稀拉拉的几间破草房,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像是在等死。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番天地。
“葛沽、白塘口两处,老夫前后圈了上千顷荒田,都是盐碱滩涂,没人要的。”徐光启指着远处的田畴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如今这些田,大半都种上了庄稼。每年收的粮食,不但够数万屯民吃饱,还能往京师送不少。棉花更是大宗,一年能收几十万斤,都卖给了南边的客商。”
李洛由听到“南边的客商”四个字,心中一动,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棉田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棉苗,心里盘算着这些棉花能纺多少布,能值多少银子。
徐光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李老先生,你辽海行也做棉花的买卖?”
“回阁老,辽海行做的多是辽东货,棉花做得不多。”李洛由如实答道,语气坦诚,“不过学生与天宝号有些往来,偶尔也帮他们经手一些棉花的生意。”
“天宝号。”徐光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老夫的棉花不少就是卖给了他们。”
李洛由心中暗暗吃惊。他知道徐光启与澳洲人有往来,从方才那具轮椅便可见一斑,却没想到这层关系如此之深。天宝号是内侄的产业,做得是澳洲人的买卖。棉花的去向不问可知。
他想起前不久顾葆成来的书信里提及澳洲人正在广东推行植棉,开办棉纺厂的事情。澳洲人的棉花生意他很清楚,开始是从通过英国人和葡萄牙人从印度进口棉布,最近这两年,自己也开始办厂纺纱织布,转而开始进口棉花了。
连徐阁老这里都开始给他们供应棉花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荒诞又可笑。可是再一想,自己不也和澳洲人打得火热!想起前几日和顾葆成的争论,自己才是虚伪可笑!
“……这棉花的生意最是做得。”徐光启大约对这生意很满意,“说起来,比种水稻强多了。”
韩昭先说起种棉花的门道,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李洛由倒也不觉得诧异——徐光启本就是松江大户出身,松江府乃是天下闻名的产棉之地,他在天津这片改好的滩涂地上试种棉花,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算不得什么稀奇。
真正让他暗自诧异的,是眼前这一切太过井然有序、水到渠成。李洛由心中门儿清:徐阁老虽说早在万历四十一年就已在天津葛沽购田屯垦,后来又去通州主持练兵,但那时候都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试探性的局面,成不了气候。
他真正奉旨到天津,正式督办屯政、主持练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年光景。短短数年,便能将一片荒滩碱地改造成良田,屯垦、练兵、植棉样样有声有色,取得这般惊人业绩,绝非仅凭一人之力。
除了皇帝的信任加持,以及他身边那批奉教缙绅:韩霖、段衮等人牵头的核心集团倾力相助之外,分明还有一股看不见却力道十足的外力在暗中推动。
这股外力是谁不问可知。他在京师的时候便已知道,德隆在京师几个最大的贷款客户之一便是这位在天津主持屯垦练兵的徐阁老。德隆到底给徐光启投了多少银子,李洛由不得而知,但是总数只怕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这笔生意德隆也绝不会亏。巡抚衙门不仅以新开垦的大片荒地作为贷款抵押,更让德隆的天津分号全权代理了天津巡抚衙门的一应收支往来,成了衙门的账房。
这可不是一个小好处。天津巡抚这位置太关键了,职权上他节制天津兵备道、天津三卫、漕运通判、户部分司、各卫管河指挥,拱卫京师,还要统筹协调漕运、河道、盐法、海防、地方粮饷,几乎地方文武、河漕利弊、市井钱粮,没有他插不上手的。
这衙门权力大得吓人,经手的钱粮更是海量如山。若是能代理它一应收支往来,且不说从中能沾润多少好处,单是每年千万石漕粮、河工盐课的流水头寸,就够德隆借势周转、融通拆借,占尽地利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