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1章 沪上夜雨,民国十七年,深秋
第0551章 沪上夜雨,民国十七年,深秋 (第1/2页)民国十七年,深秋。
十六岁的阿贝站在十六铺码头潮湿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只靛蓝色的粗布包袱。包袱皮上沾着运河的水渍和船舱里煤油灯熏出的浅黄色烟痕,里面裹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养母新纳的布鞋、半包菱角糕,以及那块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佩。
江风从黄浦江上灌过来,裹挟着柴油、鱼腥和远处租界飘来的面包房香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阿贝对沪上的第一印象:又大,又乱,又陌生,又让人喘不过气。
码头上到处是人。扛麻袋的码头工人喊着号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汗臭和烟草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卖茶叶蛋的小贩蹲在台阶上,用吴语软软地吆喝,声音被轮船汽笛盖得断断续续;几个穿洋布裙子的女学生撑着阳伞走过,目光扫到阿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衫子,眼皮都不抬地转开了。
阿贝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让开让开!”身后传来一声粗喝,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两只木箱子大步冲下来。阿贝侧身躲闪,脚底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她眼疾手快地扶住石栏杆,才没连人带包袱一起摔进江里。
“小姑娘,当心点。”旁边一个卖橘子的大婶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两眼,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外地来的?找亲戚?”
阿贝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找亲戚。阿爹躺在病床上咳血的时候跟她说,去沪上,沪上大,总有活路。阿妈把家里最后三块银元缝进她贴身的肚兜里,嘱咐她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捎信回来。至于到了沪上要找谁、投奔谁,没人告诉她,因为没人知道。
“那你可得小心。”卖橘子的大婶压低了声音,“码头上拐子多,专骗你这种外地来的小姑娘。有人跟你说有活干、有地方住,你可别跟着走。”
阿贝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从小在水乡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码头,没见过这么多人,但她不傻。阿爹教过她——在人家的地界上,眼睛要亮,嘴巴要紧,拳头要攥在袖子里。
“谢谢大婶。”她弯腰行了个礼,抱着包袱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出码头,迎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两边全是三四层高的洋楼,灰色的、红色的、米黄色的,挤挤挨挨地连成一排,有些楼顶上还竖着五颜六色的旗子。阿贝只在学堂先生的画报上见过这种楼,此刻站在楼底下仰头往上看,觉得那些窗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个外乡人。
马路中间跑着一种不用马拉的车,四个轮子,黑漆漆的铁壳子,跑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屁股后面冒白烟。阿贝盯着那东西看呆了,差点被后面冲过来的一辆黄包车撞上。
“侬眼睛生勒啥地方去了!”黄包车夫骂了一句沪语,阿贝听不懂,但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她涨红了脸退到路边,后背贴着一根电线杆,胸口怦怦直跳。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深秋的沪上,天说黑就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映在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叶上,倒有几分好看。但阿贝顾不上看风景,她沿着马路走了快半个时辰,问了六家铺子要不要招工,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发了。
“不招不招,小姑娘一个能做啥?”
“阿拉店里不缺人,去别家看看。”
“哟,外地人啊?有保人没有?”
保人。这是阿贝到沪上学到的第一个规矩——没有人给你作保,就没有人敢雇你。她在水乡的时候,谁不认识谁?到了这儿,她像一条从小河游进大海的鱼,四面八方都是水,却没有一滴认识她。
包袱里的菱角糕已经吃完了。阿贝在一家杂货铺门口蹲下来,从肚兜里摸出一枚银元,买了两个冷馒头,就着铺子门口水龙头接的一碗凉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馒头又冷又硬,噎得她直伸脖子,但她没舍得剩下一点碎屑。
吃完馒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贝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她听船老大说过,沪上有那种通铺客栈,几个铜板就能睡一晚,但她舍不得花钱。三块银元是她全部的家底,花一块少一块,在找到活干之前,她得把每一文钱都攥出水来。
她顺着马路往回走,走到码头附近的苏州河边,找了一处背风的桥洞。桥洞下面铺着些干草和破棉絮,看起来有人在这里睡过。阿贝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蜷着身子躺下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河水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流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偶尔有一两声轮船汽笛从远处传来,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余音。
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一夜。
阿贝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只有半块,断面参差不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阿妈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她的襁褓上,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她不知道大户人家为什么要把她丢掉,但她攥着这块玉,就好像攥着自己和这世界之间唯一的一根线。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敢松手。
“阿爹,阿妈。”她对着玉佩小声说,“我到了。沪上真大。你们别担心,我明天就能找到活干。”
说完,她把玉佩塞回衣襟里,闭上眼睛。深秋的夜风从桥洞里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贝就被冻醒了。
她从桥洞里爬出来,在河边掬了捧水洗了脸,又把包袱里的蓝印花布衫子换上——那件在码头上蹭脏了,这件还算干净。她把头发重新编成一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紧,对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拍了拍脸颊。
“精神点。”她跟自己说。
这一天,她走了整整十二条街。
从苏州河边的杂货铺到法租界的洋行,从南市的绣庄到闸北的纱厂,她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绝。大多数时候,人家看她穿着土布衣裳,连话都不让她说完就挥手赶人。偶尔遇上脾气好点的老板娘,多问她两句——会不会写字?会不会算账?有没有保人?头两个问题她能答,到第三个,就只能低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贝走到了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马路上。这条马路比十六铺那边安静得多,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马路尽头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块木匾,上面用朱漆写着“锦芳绣坊”四个字。
阿贝站住了。
那四个字她认识。在水乡学堂,先生教过的。更重要的是,匾额旁边挂着的两幅绣品她看懂了——一幅是牡丹,针脚细密平整,配色富丽堂皇;另一幅是鸳鸯戏水,用的是苏绣的平针技法,水面上的波纹一层叠一层,像真的在流动。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刺绣。她从五岁起就跟阿妈学刺绣,学了整整十一年。水乡的女人都会绣花,但阿妈教给她的不止是绣花——还有双面绣、打籽绣、盘金绣,还有一些阿妈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针法。阿妈说,这些手艺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以前是给苏州织造府做贡品的。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开绣坊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光线很暗,四壁挂满了绣品,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大案,案上摊着半幅未完工的百蝶图。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案前低头配线,听到铃声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阿贝两眼。
妇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簪着一支银簪子。她的目光从阿贝的蓝印花布衫子扫到脚上的布鞋,又扫回到怀里抱着的粗布包袱,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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