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1章 沪上夜雨,民国十七年,深秋
第0551章 沪上夜雨,民国十七年,深秋 (第2/2页)“有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沪上人惯有的那种客气的疏离。
“老板娘,我想找活干。”阿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我会刺绣,什么针法都会,您能不能让我试试?”
老板娘没说话。她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在阿贝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姑娘眉眼倒是周正,就是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跟街上那些逃荒的没什么两样。
“你从哪里来?”老板娘问。
“江南,太湖边上。”
“学过绣工?”
“学了十一年。平绣、打籽、盘金、双面绣都会,还会一点乱针绣。”
老板娘眉头微微一挑。乱针绣不是一般绣娘能会的,这姑娘口气倒不小。不过她开了二十年的绣坊,见多了从乡下来沪上找活干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说自己手艺好,真上了绣架连针都捏不稳。
“会做双面绣?”老板娘从案上翻出一块素白的绸料,又拿了个小绣绷递过去,“那你绣一朵花给我看看。随便什么花,你拿手的。”
阿贝接过绣绷和绸料,在案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她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针线包。针线包是阿妈亲手缝的,粗蓝布面,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十二根绣针,大小粗细各不相同,旁边还别着七八绺丝线,颜色搭配得格外好看。
她没急着下针。先把绸料在绣绷上绷紧了,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平布面的纹理,然后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绸料的经纬走向。这些规矩都是阿妈教的——好绣娘下针之前要先“读布”,布也有脾气,经纬不顺,绣出来的花是死的。
老板娘端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每天都要面试好几个来应聘的姑娘,早就习惯了边喝茶边看她们手忙脚乱地穿针引线。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不慌。从绷布到选针到配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做了无数遍。
阿贝选了一根最细的绣针,又从线包里挑出三绺丝线,分别是胭脂红、桃粉和藕荷色。她把三绺线并在一起,手指轻轻一捻,三股线便均匀地分开了。她取了一股胭脂红穿过针眼,在绸料背面打了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针。
第一针刺下去的时候,阿贝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嘈杂的车马声、码头的汽笛声、听不懂的沪语吆喝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眼前只剩下那块雪白的绸料和指尖那根细如发丝的绣针。针尖穿过绸面,带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鱼在水里游。
她在绣一朵野蔷薇。
野蔷薇是水乡最常见的花,开在河边、篱笆墙头、石桥栏杆的缝隙里。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粉白粉白的,中间缀着淡黄色的蕊,不起眼,但阿贝最喜欢。阿妈说她上辈子大概是朵野蔷薇,命贱,但活得旺。
老板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阿贝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手不大,指节分明,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但拿起绣针之后,那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十根手指变成了十根灵巧的精灵,在绸面上上下翻飞。针尖刺入绸面的速度极快,却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最让老板娘吃惊的是那朵花的颜色。这姑娘用的不是单一颜色的丝线,而是把胭脂红、桃粉和藕荷色三股线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绣出来的花瓣从边缘到中心呈现出一种极自然的渐变,粉中带红,红里透白,像是被晨光照着,还带着露珠。
不到半个时辰,一朵野蔷薇便绽放在素白的绸面上。
阿贝收了最后一针,把线头藏在背面,双手捧着绣绷递过去:“老板娘,绣好了。”
老板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正面看,花瓣层叠有致,针脚细腻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翻到背面一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背面的线迹同样整齐,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跟正面几乎一样干净。
这是真正的好手艺。不是学三年五载就能练出来的那种,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子功,是从小坐在绣架前、被长辈一针一线打出来的底子。
“你师父是谁?”老板娘放下绣绷,语气变了,不再是不冷不热的客气,多了几分认真。
“我阿妈。”阿贝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学过绣工。”
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州,难怪。苏绣的底子,又自己琢磨出了些野路子,那股子灵巧劲儿不是绣坊里教出来的,是水乡的山水养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姓什么?”
阿贝想了想:“姓莫。”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原本姓什么,养父姓莫,她自然就姓莫。
“莫阿贝。”老板娘念了一遍,点点头,“行,你留下来试试。先说好——试用三个月,包吃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要是手艺过关,按月结工钱,做不做?”
“做!”阿贝答得太快,声音都劈了。
老板娘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一弯,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我姓秦,叫我秦姐就行。锦芳绣坊规矩多,第一,不准偷懒,第二,不准偷师,第三,不准跟客人顶嘴。犯了哪一条,立马走人。”
“记住了。”
“后面有间小隔间,原来是堆货的,你收拾收拾可以住。吃饭跟我们一起,一天两顿,早上稀饭馒头,晚上米饭青菜,没有肉。”秦姐站起来,把绣绷搁回案上,“今天不早了,你先收拾住处,明天一早跟我学店里的规矩。”
阿贝抱着包袱走到后面那间小隔间门口,推开门,一股灰尘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只能放一张单人床板和一张小方桌,墙角堆着几捆旧布料和破损的绣架。房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拉绳断了半截,用一根铁丝弯了个钩挂着。
但阿贝站在门口,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有床。
有屋顶。
有绣架可以修。
够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板上,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扫地、擦桌子、把那几捆旧布料重新叠好码齐。那些破损的绣架她看了看,有两架只是榫头松了,明天找根钉子就能修好。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角,她用一块硬纸板暂时挡上了。收拾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阿贝坐在床沿上,把脖子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阿爹,阿妈,我找到活干了。”她对着玉佩说,声音很轻,“是一家绣坊,老板娘人很好。你们别惦记我,等攒够了钱,我就回去看你们。”
窗外,沪上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深海低鸣。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襟,关了灯,裹着包袱里那件唯一还算干净的褂子当被子,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二夜。
和第一夜不一样的是,今晚有屋顶,有门,有一盏坏了半截拉绳的灯。还有一朵绣在素白绸面上的野蔷薇,正安静地躺在秦姐的案头上。
秦姐还没走。她坐在绣案前,又拿起阿贝绣的那朵蔷薇看了好一会儿。灯光下,花瓣的颜色比刚才更活了些,仿佛真的有一朵花在暗夜里悄悄绽放。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那块绸料夹进一本硬皮册子里,这才关了灯,锁了门,踩着梧桐落叶走进深秋的夜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