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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8章 绣针下的半块玉佩

第0558章 绣针下的半块玉佩 (第2/2页)

“你的脖子上,”莹莹的声音更抖了,“是不是挂着什么?”
  
  阿贝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起来。在沪上混了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随便把玉佩给人看,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和养父母之间唯一的信物。但莹莹已经从自己的衣领里轻轻拉出了半块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面参差不齐,但上面雕刻的云纹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带着老工匠特有的劲道。
  
  阿贝看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她缓缓地从自己衣襟里拉出了另一半——两个半块的断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合成一只完整的玉鸳鸯,鸳鸯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流泪。
  
  展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姑娘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震颤。齐啸云站在一旁,看看莹莹手里的半块,又看看阿贝手里的半块,神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的思索。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落了灰的档案袋,想起档案袋里关于莫隆案的卷宗,想起卷宗里提到的那个多年前在襁褓中失散的女婴——莫家双胞胎中的长女,莫晓贝贝。他对那个名字的记忆忽然被激活了,清晰得像被放大镜照亮的铅字。而眼前这个叫“阿贝”的姑娘,她的年龄、她的长相、她手里这半块玉佩——
  
  “你……”莹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触阿贝的脸,又怕唐突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喉咙里的话,“你是我姐姐。”
  
  阿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展厅的柱子上,凉意透过薄薄的蓝布衫直渗到皮肤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姐姐?她有养父养母,有江南水乡那条窄窄的石板巷,有周记绣坊后院那间漏雨的小屋子。她的世界虽然穷,虽然苦,但每一块砖都是她亲手垒起来的,每一根线都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她是阿贝,是渔民的女儿,不是谁的千金小姐。可那半块玉佩不骗人,眼前这个姑娘的脸也不骗人——那眉眼,那轮廓,跟她每天早上在水盆里看到的倒影几乎一模一样。
  
  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绣花钱袋里,掏出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后的椅子上还坐着另一个同样大小的襁褓。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贝贝百日,留影为念。阿贝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她见过这张照片——不是同一张,但是同一次拍的。养母曾经在她追问身世时拿出过一张泛黄的相片,照片上也是这个妇人,背后的椅子上也是两个襁褓。那张相片的背面写着同样笔迹的五个字:我儿今在何方。养母说,那是她在码头捡到她时,和玉佩一起裹在襁褓里的。
  
  “你从哪里得到这张照片的?”阿贝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母亲给我的。”莹莹擦掉眼泪,拉着她的手,声音又轻又急,“她叫林月如,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父亲叫莫隆,当年是沪上有名的实业家,后来被人陷害入狱,生死不明。我们家——你出生不久,就被人抱走了,乳娘回来跟母亲说你已经夭折了,母亲哭了好几天,差点把眼睛哭瞎。”
  
  阿贝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别人家的故事。但那张照片、那半块玉佩、眼前这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都在逼她承认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玉佩。玉佩温润,养母说,她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贴身塞在襁褓里,用红绳系着,压在她心口上。玉是暖的,因为贴着婴儿的心跳贴了不知多久,沾染了她最初的体温。
  
  “这位姑娘,”齐啸云走上前,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依然温和有礼,“请问你的养父母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想登门拜访,有些事情想当面请教。”
  
  阿贝抬起头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缠枝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眉毛浓而齐整,眼睛里没有那些富家少爷惯有的轻浮,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阿贝忽然想起来,她见过这个人——刚来沪上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被扒手偷了钱包,是他帮忙追回来的。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背影又高又直,在人流中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见过你。”阿贝脱口而出。
  
  齐啸云微微一笑:“我也记得你。那天你在霞飞路上追一个扒手,跑得比兔子还快。”
  
  阿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心情说笑。她看看齐啸云,又看看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用掌心压了压。那半块玉压在她锁骨下方,冰凉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肉,像是要把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刻进她的骨头里。
  
  “我养母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她说,“你们要来可以,先让我跟她说清楚。她养了我十七年,不能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她是我娘,不管是亲的还是养的,她都是我娘。”
  
  莹莹点了点头,眼泪又滑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看着阿贝——这个跟她流着一样的血、却走了截然不同的路的姐姐——心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高兴、心疼、愧疚,全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酱,分不清哪个味道更多一些。她想抱抱阿贝,但阿贝站得很直,肩膀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兽。莹莹明白,此刻的阿贝,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妹妹的拥抱,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她全部认知的真相。
  
  展厅里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在为金奖作品鼓掌,有人在寒暄客套,有人在讨价还价谈生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被揭开了一个角的旧案边缘,茫然地凝视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藏着陷害、杀戮、离散,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而这些,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
  
  阿贝把绣品重新卷好,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阳光从展厅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正落在她怀里的白布包裹上。她低着头,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前,辫梢的红头绳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这片灰扑扑的往事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金奖的名单当天傍晚公布了。阿贝的《水乡晨雾》拿了最高分,评委会的评语只有短短一行字——“以针为笔,以线为墨,画出了江南的魂。”周老板高兴得围着绣坊跑了三圈,假牙差点掉进院子里的水缸。阿贝坐在绣架前,手里握着那枚金奖的奖牌,奖牌凉凉的,在掌心沉甸甸地坠着。她低着头,看着奖牌上刻的那行评语,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养母教她绣第一朵花时说的话——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了,针脚才会活。她把奖牌贴在胸口,隔着衣襟,隔着那半块玉佩,两样东西都是凉的,但两样东西都让她的心滚烫。
  
  窗外,沪上的梧桐叶子还在落。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阿贝站起来,把绣品和奖牌小心翼翼地收好,坐在床沿上,开始想该怎么跟养母写这封信。信的开头她想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又写,纸团扔了一地。最后她握着笔,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了三更,终于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的笔迹有些发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所有的未知都凝聚在笔尖,透过信纸,传到那个在江南水乡的小房子里等着她回家的妇人眼中。
  
  “娘,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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