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地狱的尽头
第125章 地狱的尽头 (第2/2页)「道义吗————」
他喃喃自语。
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岩下志麻的太阳穴上移开。
周围的小弟们刚想冲上来。
却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後狠狠地顶在了北原信自己的额头上。
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
岩下志麻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要杀人的疯狗,此刻正看着她。
他脸上的血还在流,但那双眼睛里,那种想要吃人的绿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邪性与天真的温柔。
「你说得对,大姐头。」
北原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我没有那种东西。我是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我不懂什麽是仁义。」
「但我有一条规则。」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碎:「那就是——绝对不会伤害女人和孩子。」
说完。
在这几十号人的包围下。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北原信扔掉了左手的支撑,那条受了伤的腿重重地砸在地上。
「噗通。」
他单膝跪了下来。
跪在这个刚才还被他用枪指着的女人面前。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慢慢地凑近了岩下志麻那摆在地上的、洁白如雪的和服裙角。
那个动作很慢。
慢得让人心焦,慢得让人室息。
然後。
他用那双沾满了鲜血、泥土和唾液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鲜红的血印,瞬间染红了洁白的丝绸。
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炸开的红梅。
极度的肮脏,与极度的圣洁,在这一刻撞击在一起。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性张力,更是一种悲剧美学到了极致的视觉冲击。
岩下志麻彻底怔住了。
她那张一直维持着冷漠面具的脸,终於崩塌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把生命最後一点温柔留给她的男人。
看着那个印在自己裙角上的血吻。
她的瞳孔颤抖着,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不是野狗。
他是个人。
一个爱错了方式、走错了路,但直到死都在守着最後一点底线的————傻瓜。
「再见了,大姐头。」
北原信擡起头,看着她流泪的眼睛。
他笑得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仿佛这一生的颠沛流离,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然後。
没有任何犹豫。
「砰!」
一声枪响。
北原信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抹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向後倒去。
重重地摔在那些碎裂的木屑和血泊之中。
天花板上的聚光灯有些刺眼。
真暖和啊。
就像那天在桥洞下,第一次晒到太阳一样。
「咔!Cut!」
降旗康男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劈。
他忘了拿大喇叭,是直接用嗓子喊出来的。
现场没有掌声。
足足过了五秒钟。
除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整个第九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拔不出来。
那个血色的吻。
那声毫不犹豫的枪响。
太震撼了。
「呼————」
躺在地上的北原信长出了一口气。
他意念一动,卸下了所有的装备。
【强制镇静】消失,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是真的累坏了,刚才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後脑勺现在还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突然炸响。
「啪啪啪啪啪—!!!」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经久不息。
那些老场务,那些拿着刀的武行,甚至连那个最挑剔的灯光师,都在拼命地鼓掌。
那是对一个演员最高的敬意。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信睁开眼。
看到的是岩下志麻那张虽然有些花妆、但依然美丽动人的脸。
这位演艺圈的大前辈,没有等助理过来,而是亲自弯下了腰。
「没事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鼻音,显然刚才的情绪还没完全收回去。
北原信借着她的力道坐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浆:「抱歉,岩下桑,弄脏了您的和服。」
岩下志麻摇了摇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後辈,眼神里全是赞赏,甚至还有一丝身为前辈的欣慰。
她凑近了一些,在如雷的掌声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用道歉。」
「北原君,这部戏————你是绝对的主角。」
北原信愣了一下。
随後,他在这位女皇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乾净、清爽,属於北原信自己的笑容。
「谢谢。」
灵堂设在寺庙的偏殿。
没有痛哭流涕,只有和尚枯燥的诵经声,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岩下志麻穿着一身丧服(黑留袖),跪坐在真田狂次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男人笑得很嚣张,那是他刚上位时拍的照片,眼神里透着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气。
现在,他就剩下一把灰,装在这个白色的瓷坛子里。
「大姐头。」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肃穆的气氛被一个尖锐、粗俗的女声打破。
「让我进去!那死鬼答应过要给我钱的!」
几个负责看守的小弟想拦,却不敢动手,因为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泼辣相。浓妆艳抹的脸在寺庙这种清净地显得格格不入。
岩下志麻皱了皱眉,没有回头:「让她进来。」
女人甩开小弟的手,气喘吁吁地闯进灵堂。她看了一眼正中间真田狂次的遗像,愣了一下,随即嫌弃地啐了一口:「不是找他!我是找你们组长!那个老不死的!」
她一边骂,一边从廉价的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榻榻米上:「这是他给我写的欠条!他说这周就给我这笔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现在他人死了,这笔帐你们组里得认!」
全场譁然。
原本那些还在心里痛骂真田狂次背信弃义、杀了大哥的小弟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精彩极了。
组长?
那个把「仁义」挂在嘴边,整天教训小弟要忠诚、要守规矩的组长————在外面养了女人?甚至连孩子都快生了?
岩下志麻依然跪坐在那里。
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慢慢地,她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捡起地上的纸条。
字迹很潦草,但确实是那个死鬼丈夫的笔迹。
「————安置费————勿声张————」
呵。
原来如此。
岩下志麻擡起头,再次看向真田狂次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依然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她突然想起那天狂次死前说的话——「我没有仁义,但我绝不伤害女人。」
她一直以为狂次是为了野心才动的手。
但现在看来————
也许是因为狂次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是为了替她这个「大姐头」出气?
又或者————
岩下志麻看着那张遗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不。
也许狂次什麽都不知道。
那条疯狗只是单纯地想往上爬,单纯地想要那个位置。而这个所谓的「为了大姐头清除不忠丈夫」的真相,不过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一个直到死,都没能解开的误会。
「给他烧柱香吧。」
岩下志麻把那张欠条撕得粉碎,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舌吞噬了纸片,也吞噬了这个荒诞的秘密。
「好,各部门准备!拍最後一场!」
——
随着场记板落下,时间倒流回了三个月前。
镜头拉远。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
月光如水,洒在东映片场那座古老的日式庭院里。
真田狂次(北原信饰),还只是个刚入夥的跟班。
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跟在气势汹汹的组长(松方弘树饰)身後,穿过长长的回廊。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回廊的尽头,在那扇半开的纸窗里。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大姐头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清酒,看着庭院里枯萎的红叶发呆。
没有前呼後拥,没有高高在上。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被丈夫冷落、在这个充满了暴力与血腥的家里独自守着寂寞的女人。
那个背影太孤单了。
孤单得让这条一直流浪的野狗,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北原信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岩下志麻。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欲望,也不是小弟看大嫂的敬畏。
那是一种看到了某种美好而脆弱的东西,想要冲上去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本能。
就在这时。
「喂,狂次。」
走在前面的组长停下脚步,回过头,满脸的不耐烦:「愣着干什麽?走了」
O
那个声音粗暴、冷漠,瞬间打碎了夜色的宁静。
北原信猛地回过神。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里的那个身影,然後低下头,把眼底刚刚涌起的那一点点光亮,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是,组长。」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镜头缓缓拉高,定格在那个画面上。
前面是满身匪气、走向权力的组长。
後面是低着头、走向地狱的狂次。
而窗里的女人,依然看着窗外的红叶,对此一无所知。
悲剧,早在这一夜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杀青!」
随着导演的一声大喊,在这个京都的深夜,属於真田狂次的一生,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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