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 章 先生弟子,老师学生
第239 章 先生弟子,老师学生 (第2/2页)“后来我就在想,我总不能每次都靠别人保护吧?遇到事只能站在后面等人救,这种感觉不太好。”
池波静华静静听完,开口问道:“以前有没有练过什么器械?剑术,薙刀,弓道,什么都算。”
林染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报出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小时候在老家,我用竹竿赶过邻居家的鹅!”
池波静华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剑架上取下一把木剑。
那是一把很老的木剑,剑身是淡黄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温润,看得出来经过了很多年的使用,剑柄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剑锷下方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静华。
这是池波静华从小练剑时用的第一把木剑,后来换了很多把,这把却一直留着,偶尔拿出来擦一擦,在手里掂一掂,掂完了又放回去。
她走回来,把木剑横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把剑,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老师,这太贵重了吧……”林染嘴上客气着,手上却已经把剑拿了过来。
“剑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的。”
池波静华淡淡道:“我把它给你,不是让你挂在墙上看的,是让你用它学会,如何做一个手中有剑的人。”
林染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拜师礼成。
廊道上的和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鼓起掌来,巴掌拍得啪啪响,一副“这场面太感人了”的表情。
然后就看到林染突然朝池波静华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师,您先起来一下。”
池波静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沉浸在“原来拜师是这个流程”中的和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依言起身,退到一旁。
林染一屁股坐在了刚才池波静华的位置上。
“???”
和叶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林染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从容,语气悠哉,目光越过池波静华,落在廊道上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身上。
“和叶同学。”
少女眨了眨眼。
“先生已经给你打过样了,该你了。”
和叶嘴巴大张:“你、你……”
“我什么我,刚才怎么拜的你没看清楚?没看清楚我可以重新来一遍。”
林染说着就要站起来,又赶紧摆摆手:“算了不来了,拜师是大事,不能来第二遍,总之流程你也看到了,六礼我替你收好,你现在直接奉茶就行。”
少女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刚才看林染拜师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场面又郑重又感人,心里还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大大原来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把瓜吃着吃着,居然吃到了自己头上。
“大大你不是说各论各的吗?!”
“各论各归各论各,拜师归拜师。”
林染面不改色:“你妈给你准备了束脩,你总不能原样提回去吧?那多伤你妈的心,来,茶。”
和叶站在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双水绿色的眼睛在池波静华和林染之间疯狂游移,寄希望于静华阿姨能说句公道话。
池波静华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嘴角的弧度一直在微微上扬,只不过她修养好,没有像别人那样直接笑出声来。
看到和叶投来的求救目光,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温和:“和叶,礼不可废。”
和叶整个人都不好了。
静华阿姨你站哪边的啊?!
池波静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补了一句:“我既然是林染的老师,按辈分你确实是我的徒孙,所以,礼需周全。”
和叶:“……”
好嘛。
忘了这一茬了。
自己刚才看戏看得太投入,完全没意识到静华阿姨跟林染现在是一边的了。
少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想死”和“想打人”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就准备好的拜师茶。
端是端起来了。
但开口就卡壳了。
刚才林染拜师的时候说得那么自然,什么“弟子今日拜入老师门下”,什么“愿执弟子之礼”,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舌头就打结了?
不光是舌头打结,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太羞耻了。
真的太羞耻了。
明明昨天还在骂他不负责任的先生,还在心里骂他老奸巨猾,还在跟父母嘴硬说“是他求着收我当弟子的”,现在却要当着静华阿姨的面,正儿八经地给他敬拜师茶。
少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茶杯往林染面前一递,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辈子最难为情的一句话。
“先生请喝茶!”
林染接过茶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俏脸通红,站得笔直的开山大弟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比刚才那个学生有气势。”
“……”
林染也给和叶准备了见面礼。
“这是先生当初解开第一个数学猜想时的原稿,今天送给你,希望你也能在自己的道路上,解开第一个属于你的难题。”
和叶捧着那沓稿纸,手都在抖。
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第一个数学猜想,西塔潘猜想。
那个让林染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全世界数学家视线里的证明。
而这叠手稿,就是这个证明最原始的手写版本,修改的痕迹、涂掉的公式、空白处随手写的批注,所有的思路都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在数学界,这样的原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有一天这叠手稿流出去,全世界的数学史博物馆都会抢着收藏。
意味着它是这个时代的圣物。
而现在,这个圣物正被她捧在手心里。
这得值多少钱啊?!
大阪人的商业基因瞬间爆发,少女的眼睛都在冒着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和叶的眼瞳里倒映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但在她眼里那不是公式,那是——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
她已经数不清后面有几个零了。
林染见她没反应,故意逗她:“不喜欢?你先生给你换一份。”
“不行!”
和叶瞬间回神。
“那有先生送弟子的礼物,还带往回收的?”
说着,少女双手用力,直接将那叠稿纸搂在自己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前,警惕的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抢。
她已经决定了,这就是她以后的嫁妆了。
传家宝。
传给自己以后的孩子,孩子再传给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副小财迷的样子,让池波静华都忍不住抚了抚额,斜了眼笑眯眯的林染。
得。
这孩子,是真要误入歧途了。
被她那个满肚子心眼的先生带着,在数学这条不归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
中午。
林染跟和叶,先生与弟子,成功留下来蹭饭。
吃过饭,就是练剑时间。
既然当了这个老师,池波静华就要为林染负责,所以直接把吃的肚子滚圆,瘫着榻榻米上的的两个懒蛋撵到了院子里。
嗯,和叶单纯是跟着出来看热闹的。
她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往廊道上一坐,舒舒服服地靠着柱子,准备欣赏“天才少年被师祖虐哭”的好戏。
“我这一门的剑道,名为池波流,注重的是气与意合,意与剑合。”
院子里,池波静华换了身紧身的道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单手拎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好名字!”
站在他对面的林染捧场鼓掌。
池波静华为他讲解道:“剑术一道,初学练形,再学练意,最后练心,形是招式,意是节奏,心是决断,三者缺一不可。”
林染手里握着那把刻有“静华”二字的木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举手:“老师,有没有速成的办法?”
“就是那种,十天半个月就能练成绝世剑法,一剑出去剑气纵横三万里那种?”
池波静华瞪了他一眼。
这一瞪颇有几分教书先生逮到学生偷懒时的威严,可惜她生得实在太好看,瞪人也瞪不出什么杀伤力,反倒让林染觉得有点亲切。
“没有。”
池波静华干脆利落地掐灭了小男人的幻想:“先把马步扎好,基本盘不牢,学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林染老老实实地扎了个马步。
池波静华绕着他走了一圈,直接抬腿,一脚踢向他大腿后侧,看着轻飘飘的,力道却不小,显然是带着教学目的来的。
然而林染纹丝不动。
池波静华微微挑眉。
她这一脚虽说不至于把人踢倒,但一个从没练过的普通少年挨上,至少也该晃一晃,结果自己这个学生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怎么了老师?”
林染偏头看她,一脸无辜。
池波静华收回腿,重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学生。
这就奇怪了。
一个整天伏案读书写字的文化人,身体素质不应该这么好,她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先花上几个月帮林染打基础的准备——练体能、扎马步、拉韧带,一步一步来。
她问:“你以前练过?”
林染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啊。”
“那你这身体素质……”
林染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我有挂!
他露出八颗白牙:“老师,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话音刚落,池波静华手腕一翻,木剑的剑脊在他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敲。
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恰好敲在腕关节最不受力的位置,小男人只觉得虎口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池波静华收剑,语气淡淡:“力气大没有用,技巧太差,打不到人就是白费力气。”
林染陷入了沉默。
说好的一力破万法呢?
廊道上看热闹的和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毫不掩饰,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水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幸灾乐祸。
“大大,你也有今天!”
刚才在屋里被逼着敬拜师茶的仇,少女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看到先生被师祖一招卸了剑,心里那个爽快,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弹珠汽水还痛快。
林染眼皮子跳了跳。
“老师,我请个假,两分钟。”
和叶的笑声戛然而止,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而林染已经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就是她早上刚到的时候,他趴在石桌上写的那本。
“和叶同学。”
林染笑眯眯地走过来,把练习册往她面前一递:“这是先生今天早上刚出的题,趁着你师祖给我上课的工夫,你正好做一做,都是些基础题,不难,两个小时应该能做完。”
和叶接过练习册,翻开第一页。
然后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叫基础题?
这叫不难?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每道题都像是一座需要她用脑细胞当梯子才能爬过去的高墙,而这样的高墙,这本练习册里有整整二十页。
“大大……”
“叫先生。”
“……先生,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怎么能叫报复呢?”
林染一脸真诚:“这叫教学相长,先生练剑,弟子做题,各自努力,共同进步。刚才你笑先生被卸了剑,先生一点都不生气,只是想给你一个和先生一起努力的机会。”
和叶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着他。
接下来的午后时间里,院子里出现了两幅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二月初,小院里,梅树下。
粉白的梅花一簇一簇地开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风带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少女趴在石桌上,对着练习册上的题目愁眉苦脸,偶尔解开一道,会忍不住“耶”一声,然后又迅速被下一道题打回原形,继续愁眉苦脸。
而在一旁,身为先生的少年,正在一位风姿绝代的女子手下认真学剑。
院子里剑风轻啸,石桌前落笔沙沙。
一个教剑,一个授数。
先生弟子,老师学生,都在各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