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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2/2页)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看着胡其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的、不是戏谑,不是伪装,而是货真价实的、近乎绝望的困惑、悔恨,和一种……仿佛在乞求最后一点“做人”尊严的卑微。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混合着怜悯、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所淹没。
她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和悲伤……
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他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但此刻,这些问题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展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和一个……简单到极点,却又沉重到极点的请求。
教他……怎么好好吃饭。
邱美婷怔怔地看着他,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惜、心疼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柔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药,也不是去端水,而是用那只刚才覆盖着他手背的、还带着温热的右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看着他,然后,那张清丽的脸庞上,缓缓地、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担忧和关切的微笑,也不是教导“笑”时的认真笑容,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发自内心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灿烂而温暖的笑容。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的虎牙,整张脸都因为这笑容而瞬间生动、明亮起来,仿佛驱散了茅屋里所有的阴霾和寒意。
“像这样,”她指着自己扬起的嘴角,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教导什么的认真,和更多的、想要分享美好的温柔,“吃饭的时候,心里想着这粥是暖的,是甜的,是能填饱肚子、让人有力气的……嘴角,就可以这样,轻轻地、放松地翘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笑容,动作放慢,让他能看得更清楚。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依旧紧抿的唇线上,声音更加柔和:
“眼睛呢,就这样看着碗里的粥,或者……看着给我煮粥的人,”她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心里觉得开心,觉得感激,觉得……暖洋洋的,眼睛自然就会弯起来,像我这样。”
她说着,再次示范,那双清澈的杏眼,真的微微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笑意和温暖,如同两泓被阳光彻底照透的清泉。
胡其溪呆呆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看着她嘴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纯粹而温暖的弧度,看着她因为笑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那两颗显得格外俏皮可爱的小虎牙……
前世,他见过她很多次笑容。在小院里,在药圃边,在她以为他伤势好转时,在她笨拙地尝试修炼他随口提点的法诀时……那些笑容,清澈,明媚,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对他人的全然信任。
他曾漠然视之,视为可以利用的弱点,甚至……在内心最深处,或许曾有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种简单快乐的向往和嫉妒。
而现在,当这抹笑容再次真实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当她用那清脆的声音,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着“好好吃饭”时应该如何“笑”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热流,猛地从他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席卷了他冰封了三千年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前世那种被仇恨和悔恨灼烧的痛苦,也不是被仙劫撕裂的剧痛。那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滚烫的、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融化万年冰川的温暖的力量!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视野变得模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然后,在那张苍白而俊美(即便憔悴也难掩轮廓)的脸上,在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和威严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笨拙地、极其努力地,模仿着她的样子——
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角,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牵动。
一下,两下……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极其生涩、甚至可以说有些扭曲的弧度。与他想象中的、或者她展示的那种自然流畅的笑容相去甚远。那根本称不上是“笑”,更像是一个不会控制面部肌肉的木偶,在强行拉扯自己的嘴角。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那本就苍白的脸上,反而因此牵扯出了几分痛苦的痕迹。
但,这就是他竭尽全力,所能做出的、对“好好吃饭”这个简单行为,最直观的、带着“笑”的回应。
他看着她,用那双因为泛红而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脆弱的眸子,无声地、近乎卑微地,询问着:是这样吗?
邱美婷看着他脸上那僵硬而扭曲的、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痛苦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和暖意的情绪,也悄然涌上心头。
她没有笑他笨拙,也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然后,她再次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教导的认真,多了几分包容的温柔,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欣慰。
“嗯,”她轻轻地点头,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春风,“就是这样。虽然……还是有点生硬。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她重新握住他那只刚才因为用力过猛而依旧微微颤抖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慢慢地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们下次吃饭的时候,再练习,好不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更清脆的鸟鸣。
茅屋内,药香未散,米粥的余温尚在,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名为“希望”和“开始”的暖流。
那个曾睥睨三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冥宫主,此刻,就在这简陋的土炕上,在午后暖阳与少女温柔的注视下,死死攥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如同攥住唯一的救赎,用尽残生所有的力气,笨拙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学习着如何……好好吃饭,以及如何,在吃饭的时候,笑。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