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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父亲曾毁

第333章 父亲曾毁 (第2/2页)

“哦?”何太监凑过来,仔细观看,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令尊沈太医?他……他竟在此留有手迹?”
  
  “是,”沈清猗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次,倒不全是伪装,“先父批注说,这是《瘟神散典》末章记载‘人瘟’炼制的残页,他……他因其太过邪恶,试图毁去……这焚烧的痕迹,想必就是……”
  
  “人瘟?”何太监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仔细看着那残存的字迹和批注,尤其是金花婆婆在旁边添加的、关于“锁魂草”替代和“母引”的注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兴奋和遗憾的复杂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何太监喃喃道,手指轻轻拂过那焦黑的边缘,“沈太医当年……竟有如此机缘,得见此邪术全貌!惜乎,惜乎!他若能留下全本,供王公公与陈公公参详,去芜存菁,化害为利,该有多好!偏偏……唉!”
  
  他连声叹息,仿佛父亲毁去残页是莫大的损失。沈清猗听得心中发冷,她可以肯定,陈宦官和王安,至少是知道“人瘟”存在的,并且一直在寻找!父亲当年的举动,挡了他们的路!
  
  “这‘瘟人’……‘母引’……”何太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行模糊的字迹,尤其是“气传接触,无分敌我”和“需以‘母引’定期饲之,否则反噬”几句,脸上露出深思之色,“金花妖婆以‘锁魂草’替代,试图炼制,看来是失败了,或者并未完全成功。否则,晋王也不会只弄出些神志不清的死士,而是真正的‘瘟人’大军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猗,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沈姑娘!令尊学识渊博,见识非凡!他既然能认出此乃‘人瘟’之法,并指出其中关键药材,或许……或许在其他手札中,还留有关于此法的更多记载,或破解之道?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至关重要!姑娘可还记得,令尊生前,可曾提及此类邪术?或留下与此相关的笔记、手稿?”
  
  来了!沈清猗心中冷笑。他们果然对“人瘟”念念不忘,甚至想从父亲可能遗留的手稿中寻找线索!
  
  她脸上露出茫然和哀伤,摇了摇头:“先父……从未对民女提及过这些。他只教导民女寻常医理,告诫民女莫要沾染邪僻之术。这些手札……民女也是第一次见到。若非今日得见先父笔迹,民女也不知,先父竟……竟知晓此等可怕之事。”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先父当年,想必是深知此术危害,方才冒险毁去……却不想,竟因此招祸……”
  
  她将父亲的毁书之举与后来的被贬联系起来,暗示父亲是因正义之举而遭殃,试图在何太监心中种下一丝对父亲(或许也包括对“人瘟”本身)的忌惮。
  
  何太监闻言,神色果然微微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探究的热切:“沈太医高义,令人敬佩。然此等秘术,既已现世,一味毁去,恐非上策。如王公公所言,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若能掌控其法,反制其害,乃至以其之道,还施彼身,用于御敌安邦,岂非善莫大焉?沈姑娘,你好好想想,沈太医可还留有其他遗物?尤其是手稿、笔记之类?或许其中,就有克制此‘人瘟’的关键!若能找到,不仅是姑娘为父伸冤的契机,更是造福苍生的大功德啊!”
  
  他将寻找“人瘟”线索,包装成了“为父伸冤”和“造福苍生”,说得冠冕堂皇。但沈清猗听得出其中的急切和贪婪。他们太想得到完整的“人瘟”之法了!父亲毁去的残页,金花婆婆未能成功的尝试,都让他们心痒难耐。而自己,作为沈太医的女儿,又接触过“锁魂引”,无疑成了他们眼中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钥匙。
  
  “先父遗物……大多已在流放途中散佚,京城旧宅也被查封……”沈清猗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不过……民女离京时,随身携带了几本先父日常所用的医案手札,或许……或许其中会有些许相关记载?只是,那几本手札,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了……”
  
  她这是欲擒故纵。她知道,自己随身的那几本手札,很可能已经被陈宦官的人搜走检查过了。如果里面真有关于“人瘟”的关键,他们早就拿出来了。她故意这么说,是想试探,他们到底从她身上和沈家旧宅找到了什么,又对父亲的手稿重视到什么程度。
  
  何太监果然皱起了眉头,沉吟道:“姑娘随身之物,杂家已令人仔细查检过,皆是寻常医案心得,并无特别之处。沈家旧宅,王公公也早派人暗中查过,并未发现与《瘟神散典》或此类邪术直接相关的手稿。想必沈太医当年,处理得极为干净……”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但随即又看向沈清猗,目光炯炯,“不过,人过留痕,雁过留声。沈太医既然深入研究过,必有心得。或许,就藏在某些看似寻常的记载之中,只是我等外人,难以察觉。姑娘是沈太医唯一的骨血,又承其医术,不妨再仔细回想,沈太医可有什么特殊的习惯、常用的暗语、或珍藏的、不让人碰的书籍器物?”
  
  沈清猗心中稍定,看来父亲确实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直接的把柄。但何太监的话也提醒了她,父亲或许真的将某些秘密,以特殊的方式隐藏了起来。那几本随身手札,她早已烂熟于心,里面确实没有明言邪术,但有一些关于罕见药材特性、以及解毒之法的记载,颇为隐晦,当时她只以为是父亲的研究心得,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所指?
  
  “特殊习惯……暗语……”沈清猗喃喃道,做苦思状,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经公公一提,民女倒是想起一事。先父有一本常置于案头的《肘后备急方》,乃是葛洪仙师所著。先父对此书推崇备至,时常批注。他曾对民女言,此书虽为急救,然其中某些方剂,配伍精妙,暗合阴阳生化之理,若能逆推其理,或可解某些……非常之毒。他还曾在一页记载‘瘴气’防治的方子旁批注,说‘瘴疠之毒,源于湿热秽浊,然亦有外邪引动内郁者,其症险恶,需寻其源,断其根,而非徒然清解’……”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何太监的反应。她提到的《肘后备急方》是真实存在的,父亲也确实常看并批注。她所说的批注内容,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基于父亲平时的言论风格,假的部分则是她将“人瘟”、“疫气”的概念隐晦地嵌入其中,看看能否引起何太监的联想。
  
  果然,何太监的眼睛亮了起来:“《肘后备急方》?寻其源,断其根……沈太医此言,大有深意啊!姑娘可还记得,具体是哪一页?批注原文如何?”
  
  沈清猗露出歉然的表情:“时隔多年,民女只记得大概,具体页数和原文,实在记不清了。那本书……似乎并未在民女随身之物中?”
  
  何太监显得有些焦躁,在屋里踱了两步:“那本书……杂家记得,在查抄沈家旧宅时,确有此书,但当时只作寻常医书处理,未加留意……不行,得立刻派人去找!不,杂家亲自去!”
  
  他转身就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清猗:“沈姑娘,今日所见所闻,事关重大,尤其是令尊批注及这‘人瘟’残页之事,万勿对任何人提起!王公公与陈公公,自有主张。姑娘只需安心在此,仔细回忆沈太医生前一切言行、手稿,若有任何发现,无论大小,立刻告知杂家!此乃戴罪立功,更是为沈太医正名之良机,姑娘切莫自误!”
  
  “民女明白。”沈清猗低头应道。
  
  何太监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沈清猗缓缓坐倒,只觉得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将父亲的形象,从一个可能知晓秘密的太医,塑造成了一个深入研究过“人瘟”但试图毁去它的正直医者,并且可能将破解或克制之法,隐藏在了寻常的医书批注之中。这既合理解释了父亲为何被贬,也给了陈宦官和王安新的希望和追寻方向——去寻找那本可能隐藏着秘密的《肘后备急方》。
  
  这能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几件事:第一,父亲确实接触并试图销毁“人瘟”邪法,这很可能是他遭祸的根源;第二,陈宦官和王安对“人瘟”极为渴求,且所知不全;第三,金花婆婆曾得到残页并尝试炼制,但似乎失败了,关键可能在于“母引”。
  
  “母引”……沈清猗咀嚼着这个词。残页上说,“瘟人”需以“母引”定期饲之,否则反噬。这“母引”是什么?是另一种药物?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金花婆婆试图用“锁魂草”替代,是否就是因为她找不到真正的“母引”?
  
  而父亲批注中提到,“锁魂草”是“牵机草”的变种,或可替代“人瘟”配方中的某些成分……“牵机草”,那不正是“牵机纹”的核心吗?难道“牵机纹”与“人瘟”之间,也存在某种联系?
  
  线索越来越多,但迷雾却似乎更浓了。沈清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独。父亲当年面对这可怕的秘密时,是否也曾如此无助?他选择了毁去,却未能成功,反而搭上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如今,这秘密的冰山一角,再次浮出水面,并且与宫廷最顶层的权力斗争、与东南沿海的倭患、与一场可能席卷天下的瘟疫阴谋纠缠在一起。而她,沈清猗,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却被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真定城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和焦糊味。这座城池的灾难似乎结束了,但一场更大、更隐蔽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必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为了给父亲讨回公道,更是为了阻止那可能发生的、父亲曾拼死想要毁去的“人瘟”之祸。
  
  她轻轻抚摸着父亲在那残页上留下的“慎之!戒之!”的批注,冰冷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笔尖的颤抖和心中的决绝。
  
  “父亲……”她低声呢喃,眼中燃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您未竟之事,女儿……愿勉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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