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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2/2页)

手机在谱架上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她的手指没有停,舒曼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被雨声切成一段一段的,不连贯了。
  
  第三个震动。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L:我在琴房楼下。】
  
  她跑到窗前往下看——李浚荣站在琴房大楼的门口,没有伞,白衬衫被雨淋得贴在身上,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水,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眯着眼睛看着三楼的方向。他看到了窗户后面的她,朝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她跑下楼,推开琴房大楼的门。雨很大,雨幕像一面墙,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白衬衫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件白色背心的轮廓。
  
  “你怎么不打伞?”她的声音在雨声中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线。
  
  “出门的时候没下。走到半路下了。”
  
  “你不会找个地方躲雨吗?便利店、公交站、地铁站,哪里不能躲?你为什么非要走到这里?”
  
  “想见你。”
  
  “你湿透了。”
  
  “嗯。”
  
  “你会感冒的。”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邱莹莹看着他——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裤腿湿了半截,皮鞋变成了深棕色。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副被雨水打湿的金丝眼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她把门推开一点。“进来。”
  
  “鞋湿了。”
  
  “进来。”
  
  他走进琴房大楼。水从裤腿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她从琴房拿了一条毛巾,是擦琴键用的,干的时候用来擦手,湿了拧干再擦。她不管了。她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水,擦了擦头发,把眼镜片上的水擦干,戴回脸上。
  
  “你等一下。”她跑上楼,从琴房拿了一件备用T恤——白色的,棉质的,叠好放在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平时练琴出汗多了会换,今天还没出那么多汗,T恤是干的。她跑下楼把T恤递给他。“换上。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
  
  他接过T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湿衬衫。“在这换?”
  
  “你去洗手间换。走廊尽头左转。”
  
  他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白色T恤。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子卷了两道。他自己的湿衬衫叠好拿在手里。
  
  “你的T恤太大了。我穿着像裙子。”他说。
  
  “你穿我的T恤,肯定大。我的衣服本来就大,我买的时候喜欢买宽松的,舒服。你穿着大一号,正常。”
  
  “好看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在问她“好看吗”。他穿着她的白色T恤站在琴房大楼的走廊上,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
  
  “好看。”她的声音很小。
  
  “你穿我的衣服也好看。上次你穿我的衬衫,领口太宽了,滑下来露出肩膀。你说冷,我把外套给你披上了。你穿着我的外套,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
  
  邱莹莹的耳朵尖红了。她说“那天是意外”,他说“嗯,意外”。她说“那天我不小心把你的衬衫当成自己的了”,他说“嗯,不小心”。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耳朵尖红着。
  
  她看了一眼他耳朵尖上的红,从耳垂到耳尖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李浚荣,你耳朵又红了。”
  
  “淋雨淋的。”
  
  “淋雨不会红耳朵。淋雨会发白,冻了才红。”
  
  “那就是冻的。”
  
  “六月底,三十多度,冻的?”
  
  “琴房有空调。”
  
  “琴房空调坏了,上周就坏了。一直没修。”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他的耳朵没有褪色,更红了。
  
  “走吧,”她说,“上楼。陪我去练琴。”
  
  他们走上三楼,走进315。她坐在琴凳上,他搬着那把折叠椅坐在她身后。舒曼的谱子还摊在谱架上,翻到第一乐章快板的那一页。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凉的。她开始弹舒曼。第一乐章,快板。手指在琴键上跑动,舒曼的旋律在琴房里回荡。身后的他没有翻书,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看过一眼书,书在公文包里,公文包放在墙角。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书、看手机、看她的后脑勺、看她的手指、看她的肩膀,还是闭上眼睛在听她弹琴?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是恒温的、稳定的,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投过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弹完了第一乐章,停下来。
  
  “李浚荣。”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指。”
  
  “好看吗?”
  
  “好看。像蝴蝶。不是那种很大的、翅膀上有花纹的蝴蝶。是很小的、白色的、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蝴蝶。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飞到哪里,但你知道它在飞。一直在飞。”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折叠椅离琴凳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穿着她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银色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那个八分音符的吊坠贴在他的皮肤上,被琴房的日光灯照得很亮。
  
  “李浚荣。”
  
  “嗯。”
  
  “你穿我的T恤很好看。”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八月,南城最热的一个月。
  
  邱莹莹每天泡在琴房里练舒曼。老师说,你的技术没问题了,现在需要的是感觉。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正在热恋中,你要把那种感觉弹出来。不是“幸福”,不是“甜蜜”,是“热恋”。那种一想到对方就会心跳加速、一见到对方就会忘记呼吸、一离开对方就会坐立不安的感觉。
  
  邱莹莹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知道?你又没有——”
  
  “我有。”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你弹。”
  
  她弹了。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的手指就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度。不是重,是深。每一个音都像一颗种子,被她的手指深深地种进了琴键里。它们在泥土中吸收水分、膨胀、破壳、长出胚根、胚芽、胚轴——然后顶开头顶的泥土,迎着阳光舒展开第一对嫩叶。不是肖邦的忧伤,不是贝多芬的挣扎,不是巴赫的精准。是舒曼的幸福。那种幸福不是“我拥有你所以幸福”的占有,而是“我在你身边所以幸福”的陪伴。
  
  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可以了。比赛就按这个状态弹。”邱莹莹问老师可以了吗,老师说可以了,你不用再练技术了,技术已经够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保持这个状态,不要让杂念把你的感觉带走。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走出教室,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老师说我可以了。不用再练技术了,保持状态就行。】
  
  【L:那就好。】
  
  【邱莹莹:你知道老师问我什么吗?他问我知不知道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感觉。我说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有。他问有什么,我说有热恋的感觉。】
  
  【L:你怎么说的?】
  
  【邱莹莹:我说我一想到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一见到他就会忘记呼吸,一离开他就会坐立不安。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L:知道。】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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