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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33:旧识郎中赠骋书,京城机遇现曙光

第一卷:渔火孤舟 33:旧识郎中赠骋书,京城机遇现曙光 (第1/2页)

夜风像刀子,刮过焦木堆的断口,发出细微的嘶声。陈宛之坐在断墙边上,背脊贴着烧得发黑的砖面,凉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她没动,也不敢睡。眼皮沉得像是压了沙袋,可她知道,只要一闭眼,就可能再也睁不开。她把袖中的炭笔一根根摸出来,在掌心排成一列,用手指挨个点过笔尖,确认它们还在。这是她仅剩的几样能写字的东西。
  
  药篓搁在膝上,空得能照出人影。里面只剩半块砚台、几根草药根,还有那本《农政全书》的残本——少掉的那页,是讲“灾年仓储与粮价平抑”的,偏偏是眼下最要命的部分。她没去翻它,怕看了更烦。她只是把药篓抱紧了些,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没散的气。
  
  远处村舍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狗叫停了,鸡也没打鸣。整个望禾原静得像是被埋进了土里。只有她这儿,还坐着一个人,守着一堆灰。
  
  她想起白天族兄媳妇说的话:“你舅接走你娘,可不是心疼她,是怕你连累他们!”
  
  又想起老汉咳嗽着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外跑,算哪门子劳力?”
  
  话一句句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不是没想过退。剪发束冠那天,她就知道这条路难走。可她没想到,难到连家都保不住。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骂疯子。她怕的是,写下的字没人听,走的路没人认,连根都被人从土里拔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灰。这双手还能写,还能记工分,还能给病人扎针。可要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这些本事,又能卖给谁?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脚步,也不是三五成群的闲逛。是独一人,踏在硬土路上,不快不慢,像是有事要办。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悄悄伸进袖袋,攥住了那根铁条。她没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火光先冒了出来。
  
  一盏灯笼,黄豆大的光晕,在村道尽头晃着。提灯的人走得稳,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焦黑的院墙上,像根竹竿插在地上。
  
  那人走近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笼举高了些,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适应突如其来的亮。然后看清了来人。
  
  是个郎中。四十出头,瘦脸,下巴留着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小药囊,上面绣的不是花鸟,是一片叶子,叶子缺了个角,像是被虫咬过。
  
  她认得他。
  
  三年前,这人在望禾原待过两个月,专治小儿惊风。有一回,他徒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村里人都说没救了。她路过,顺口说了个方子:艾叶三钱,防风二钱,加生姜煮水灌服。那人将信将疑,试了,孩子真退了烧。第二天,他亲自上门道谢,还留下一块帕子,上面绣着“仁心济世”四个字,说是徒弟的母亲亲手绣的。
  
  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现。
  
  郎中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沈怀真?”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疑惑,“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望禾原了。”
  
  她没应声,只盯着他手里的灯笼。
  
  郎中见她不答,也不急,把灯笼放下,搁在断墙边上。光晕铺开,照亮了她脚边的灰堆,也照出了她药篓上的裂口。
  
  “你这药篓,还是我去年见你时那个。”他轻声说,“边角破得更厉害了。”
  
  她这才开口,嗓音哑得像是磨过的石板:“你怎么来了?”
  
  郎中没直接答,反而蹲下身,伸手从她药篓里拈出一根艾草。“这艾草,是你自己晒的吧?晒得匀,但火候差了一点,药性会弱些。”他又抽出那本残本,翻了翻,“《农政全书》……你还随身带着?”
  
  她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郎中合上书,放回药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发黄,但看得出洗得很干净。
  
  他把帕子递过来。“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接过,展开。
  
  帕子一角,绣着“仁心济世”四字,针脚细密,颜色略褪。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当年写的:“病不辨则药误,药不精则人亡。”
  
  她指尖顿了顿。
  
  郎中说:“我徒弟如今在京城学医,上个月托人捎信,说他师父若再见你,一定要当面道谢。我问他在哪儿见过我,他说是在望禾原,有个姑娘救了他一命。”他顿了顿,“我说,那姑娘叫沈怀真,是我认得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慢慢折好,还了回去。
  
  郎中收下帕子,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厚实,纸色微黄,封口处盖着红蜡,印着两个字:济安。
  
  “京城‘济安堂’主事,是我旧识。”他说,“前些日子,他托我寻访良医。说是要请一位懂实症、肯钻研、不拘古方的人去坐堂。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夫,可真正让我记住的,只有你。”
  
  他把信递过来。“聘书在此。月薪二两银,供膳宿,可带家人同行。若有意,三日后可在县驿门口等我马车。”
  
  她没接。
  
  郎中也不催,只把信放在断墙上,靠近灯笼的地方,让光能照着它。
  
  “我知道你现在处境难。”他说,“家烧了,族人冷眼,前路不明。可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女子不能行医,不能做事。济安堂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看你能治什么病,救多少人。”
  
  她终于抬头看他。
  
  郎中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你若不去,这信我就带回京城,另寻他人。你若去,我便等你三日。三日后若不见人,我也走。”
  
  说完,他提起灯笼,转身就走。
  
  她坐在原地,没动。
  
  郎中走出几步,又停下。“对了,”他回头,“你当年说的那个艾草配伍,我后来试了十几例,十有八九见效。我记在医案里,题了名字:‘沈氏艾防汤’。”
  
  他笑了笑,提灯走入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了,灯笼的光晕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村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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