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烬
第二章 余烬 (第2/2页)头发、脸、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腰、腿、脚。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像是在一遍一遍确认他不是她眼花了虚构出来的。
然后她走进来。
不快,很慢。像是怕自己走快了,他就会消失,怕自己走近了,发现他不是真的。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指尖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的肩膀,又按了按他的手臂。
“衣服怎么破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吓到什么,“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她不相信。她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看手臂,没有伤口。把他校服拉链拉开,看胸口,没有伤口。把他转过去,看后背,没有伤口。她看了所有能看的地方,每一寸都看了。然后她抱住他,手臂箍在他的背上。
抱得很紧。紧到张临渊觉得自己胸口那道已经不存在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张临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一抽一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汗味。
张临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卧室,从柜子里找衣服。动作很快,不像是在选,像是在翻。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一条运动裤,一沓叠好的放在床尾。
又把被子拉平,枕头拍松。
张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她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肩带。她的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扎。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
没有跑,但走得很快,一步跨两级台阶。门被推开的时候,张临渊看到了父亲。
他的上衣是皱的,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一截,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子断了,用胶带缠着。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面包。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临渊。
张临渊浑身是血——校服上、裤子上、鞋上全是干了的血渍,像一件被红色颜料泼过的画布。头发上有灰,脸上有灰,衣服上有灰。但破掉的校服下面,没有伤口。他站在那里,完整的,全须全尾的。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很瘦,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他伸出手,想抱他,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
然后他的手落在张临渊的肩膀上,轻轻攥了一下,攥着他的校服,攥着那块干了的血迹。
“你妈回来了吗?”
张临渊点头。
父亲走到碎掉的窗户前,站着。他看了几秒钟,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老天爷?感谢命大?还是问“你衣服上怎么这么多血”?他站了几秒钟,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天空,看着楼下那棵断了一根大枝的老槐树,看着远处不知哪里还在冒烟。
“你朋友刘洋,陈旭东呢?”他问。
“刘洋没事。陈旭东——”张临渊顿了一下,“没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开始收拾。把倒了的书柜扶起来,一个人扶不动,张临渊走过去搭了把手。书柜靠墙放好,书捡起来,能看的摞在一起,不能看的装进袋子里。茶几翻过来,腿断了,他把茶几靠墙放着。沙发的海绵塞回去,拉链拉不上,他用胶带封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拿出扫帚,扫碎玻璃。碎玻璃很多,从窗户一直撒到客厅中间。她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把碎玻璃扫到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铲进簸箕里。那些玻璃碴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沙子。她弯腰扫的时候,背微微弯着。
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说话。没有人说“你没事就好”,没有人说“吓死我了”,没有人说“幸好你活着”。但张临渊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现在没事了。
巴尔沉默了很久。
它在看。
魔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战争,见过瘟疫,见过无数种族的生死存亡。见过比这惨烈一万倍的场景,见过比这更绝望的眼。但它没见过这种事。一个女人跑丢了鞋,跑了不知道多少个路口,回到家,先做的事不是坐下喝水,是摸儿子的脸。一个***在碎掉的窗户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搬沙发。一家三口,不说话,不哭,不抱,只是把倒下的茶几扶起来,把碎掉的玻璃扫干净。
“人类的情感,真是无用。”
它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清晰而冷淡。
“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张临渊没有说话。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你不懂。”
巴尔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不懂。”
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但看着也无妨。”
垃圾桶满了。张临渊把垃圾袋系上口子,放在门口。厨房的地上有水渍,他拿拖把拖了两遍。父亲先用木板、塑料和布把家里的破洞补起来,母亲把干净的被子铺好,把枕头放在床头,把窗帘拉上。窗帘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像几颗星星。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人说一句话。张临渊有时候在做事,有时候停下来,听他们走动的声音、收拾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不用问“你在哪”,听听声音就知道。
过了许久,家里收拾了七七八八。水电还能正常使用,父亲下楼从后备箱带上来一箱应急食物,母亲用家里仅存完好的餐具简单处理食物。
没过一会又有人敲门,“砰砰砰”,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张临渊去开门。刘洋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上上下下张望张临渊,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刘洋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明天——”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明天学校——”
他没说完。张临渊知道他在说什么。明天学校还上课吗?明天他们还一起去上学吗?明天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张临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刘洋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我爸妈也等我呢”,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来找你。”
“咱们一起走。”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张临渊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
“刘洋?”
“嗯。”
“他还好吗?”
“没事。皮外伤。”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厨房将食物端出来。
张临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暖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吃完饭,母亲把碗收了。父亲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回房间了。张临渊去洗了个澡,水不热,但也不凉。水流过皮肤,把干了的血冲掉。水从身上流下去的时候是淡红色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踩了踩脚下的水花,红色散开了。他把头发上的血冲干净,把指甲缝里的灰抠干净,把耳朵后面的汗擦干净。穿上母亲翻出来的干净T恤,运动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截。
张临渊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拉上了,但没有玻璃,是用木板挡起来的,风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塑料布在外面的窗口上被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应急灯的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盯着盯着,眼睛就没有焦点了。
“你朋友死了。”
巴尔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的同学,你的邻居,这座城市里很多人也死了。但你还活着。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我。”
张临渊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对吧?”
沉默。
“你确实不配。但你活下来了。所以你要做点什么。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张临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想街上的虫子,想陈旭东倒下时眼睛里的光,想刘洋说“明天我来找你”时的语气。
想巴尔说的那句话。
“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他面前。
不是“英雄主义”,是“怕”,怕到骨头里。所以他必须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