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线
第三章 冰线 (第2/2页)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不是“为了感受灵能而深呼吸”,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的深呼吸。他吸气,屏住,呼气。吸气,屏住,呼气。三次之后,他没想呼吸的事了。他没想灵能的事,没想陈旭东的事,没想修炼的事。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像水面,平静的,没有风,没有涟漪。
他感受到了。
不是温暖,不是光明。是冷。
一丝极细的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放了一根冰线,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经过的每一节椎骨。
他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警觉——像在黑夜里突然听到身后有呼吸声,本能地全身紧绷,心跳加速,瞳孔收缩。
“我感受到了。”
“嗯。”巴尔语气平静,“这就是灵能。”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光,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握了握拳,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刚才那个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错觉。他的身体里真的有东西。
“再试一次。”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紧张,没有用力。他只是坐在那里,像等一个迟到的客人,安静地、耐心地等。
凉意又来了。从尾椎升起,那条冰线比刚才细了一点,也淡了一点,但更清晰。像用手指划过结霜的玻璃,痕迹浅,但能感觉到。他屏住呼吸,感受那根冰线沿着脊椎往上走。像一只蜗牛爬在一根很细的树枝上。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走到胸椎中部的时候,停了。然后散了。像烟雾,像雾气,像不存在过一样。前后不到两秒。
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感知到灵能。不是巴尔给他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
他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觉得——原来“修炼”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热血沸腾,不是醍醐灌顶,是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感受一根不存在的线在你的脊柱里爬。
爬得很慢,散得很快。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修炼变成了日常。每天晚上的流程一样:关灯,闭眼,感受灵能,引导它往上走。
走得慢。从胸椎走到颈椎,花了三天。从颈椎走到头顶,又花了好几天。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走路,灵能爬到一半就散了,散了就重来,重来又散。他没有计数,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每次感觉到那条冰线断开、消散,他会在心里“嗯”一声,然后重新开始。
每天晚上结束之后,他会躺下来,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但他每天都做。这就够了。
第七天晚上,刘洋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穿了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半截下巴。头发长了,刘海快戳到眼睛,没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还没从冬天缓过来的树,枝条干枯,叶子没长出来。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些,或者说,不是瘦,是没什么肉,脸上的线条变硬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不是很重,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不是熬夜熬的,是没睡好的那种。
“我妈让我带的。”他把橘子递过来,进来换了拖鞋。他走到张临渊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坐在床上。坐在靠墙的位置,腿伸开,脚踝搭在一起。
刘洋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塑料布上,透进来变成一团暖色的模糊。
“我妈这几天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值不值得说的事。“以前她从来不打的,一个月打不了一次,以前都是我给她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以前他从不注意这些细节。“我爸昨天发消息,说他调到清江浦来工作了。以前常年在外面跑,一个月见不到一两面。现在天天回家了。”
他顿了一下。
“他说想多陪陪我。”
他没有说“因为陈旭东死了”。临渊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靠默契沉默。不是“以前不关心”,是“以前以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四个字,现在念起来像是在念一纸讣。
“等复课以后我们放学还一起走吧。以前三个人,现在——至少还有两个人。”
张临渊说:“好。”
刘洋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点重了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张临渊,没转头。
“那走了。”
“嗯。”
刘洋走了。脚步声从四楼往下,一层一层地轻下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楼道口。张临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平复。
“你朋友在害怕。”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张临渊没说话。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没有关灯。看着窗外重新装好的玻璃窗,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
“我必须变强。”
第十天。
他第一次在修炼中睡着了。不是故意睡着的,是太累了。灵能走到胸口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像泡在温水里,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一边歪,但他没有醒。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夹缝里滑行,他看到了一些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光,暖的,金色的,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太阳光,是另一种,没见过的,但觉得熟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巴尔的声音。是另一种,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震动。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是心跳,心跳更快。节奏不是呼吸,呼吸更慢。那个声音在自己的频率上稳定地响着,像一颗远古的心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跳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巴尔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那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巴尔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你听到了。”
“那是什么?”
“灵核的声音。你的灵核。”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松垮,能看到锁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里正在长出一颗他从未拥有过的器官。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
巴尔没有再说话。张临渊坐在床上,手按着胸口,感受着掌心里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但他知道它来过。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阳光又亮了一些。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路面,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远处有鸟叫,三月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