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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2/2页)“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先自己学吧。”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站在走廊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保持着通话结束后的姿势。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乍暖还寒的冷意,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飘动。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图书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操场边,看着空荡荡的跑道,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几个打球的男生,看着天边慢慢下沉的太阳。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在认识王育鹏之前,她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上课,做题,吃饭,做题,上课,吃饭,做题,睡觉。每天都一样,每星期都一样,每个月都一样。生活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都填满了知识点和习题。不拥挤,也不空虚。不快乐,也不难过。
她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安静,规律,可控。像她桌面上的课本一样,按照科目和大小排列整齐,不会多出一本,也不会少了一册。
然后王育鹏出现了。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她从未见过的浪花。他带来了混乱、麻烦、意料之外的各种状况,也带来了她从不知道的东西——心跳加速的感觉,被人记住说过的话的感动,在酸菜鱼馆里被问到“好吃吗”时那种被在意的温暖。
她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六点半的补课,习惯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上看到他推门而入的身影,习惯听到他用那种闷闷的鼻音叫她“蓝精灵”,习惯在睡前跟他互道晚安。
她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确认明天的补课内容”,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只是想再看一遍他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不用感叹号吗?”“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你考了五十二分的特殊情况。”
她把这些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设了密码。
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但今天,此时此刻,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不知道王育鹏在外面跟谁在一起,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挂断电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奇怪。
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站在这里、对着落日、为一个男生心神不宁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图书馆。她坐下来,翻开数学卷子,找到刚才停下的那道题,重新开始读题。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她做了两套数学卷子,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整理了一周的错题。她把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隙让别的念头钻进来。
晚上八点半,王育鹏还没有来。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把王育鹏水杯里已经凉透了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
王育鹏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对不起。明天再跟你解释。”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按下发送键之后,又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没事吧?”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去哪儿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有点担心你。”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包含了太多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是星期六,补课照常进行。
王育鹏比平时来得早。邱莹莹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像是在预习。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课本还翻在昨天的那一页,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但什么都没做。
邱莹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把书包放下,拿出资料。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邱莹莹。”王育鹏先开口了。
“嗯。”
“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
“好。”
王育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邱莹莹注意到他昨天换了新纱布的右手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来找我的人是我妈。”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跟我爸离婚,改嫁到了省城。这十几年她从来没有找过我。昨天她突然来了,说要见我。”
王育鹏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她找你干嘛?”邱莹莹问。
“她想让我去省城读书。她现在的丈夫有关系,能把我弄进省实验中学。”王育鹏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说留在这个学校没前途,说我的成绩再努力也考不上好大学,说她要为我的人生负责。”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了。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有人教我,有人……有人管我。我不需要去省城。”
“她同意了吗?”
“没有。她说她不会放弃的。她说她亏欠了我十几年,现在要补偿我。”
王育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被关在门外多年的孩子,忽然有人拿着钥匙来找他,说“开门吧,我回来了”。他想开门,但又怕门开了以后,那个人会再一次转身离开。
“你会去吗?”邱莹莹问。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去吗?”他反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说出口之前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你的人生,”她最终说,“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王育鹏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曾经是他最厌恶的东西,现在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朋友。它们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不见。
“我不去。”他说,声音很坚定,“我哪儿都不去。”
邱莹莹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继续上课。今天要讲的是地理的洋流分布图。”
王育鹏看着她翻开课本、拿起红笔、在洋流分布图上标注暖流和寒流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这里有他想留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但王育鹏的妈妈没有放弃。
之后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学校门口。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晚上放学后。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戴着墨镜,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王育鹏每次都绕开她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他恨了她十几年,恨她不要他,恨她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愧疚和补偿,带着一个可以改变他人生的机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他恨了十几年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心里那种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想推开的复杂感情。
他开始变得烦躁。补课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做题的正确率下降了,错题本上蓝精灵的表情也变了——从之前坚定的、充满希望的表情,变成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的样子。
邱莹莹注意到了这一切,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每天的水温从五十五度降到了五十度,在便利贴上多加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点。”
王育鹏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自己的错题本上,看了很久。
但有一件事,王育鹏没有告诉邱莹莹。
他妈来找他的那一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晚晴的妈妈,是王育鹏妈妈现在的闺蜜。
这个消息是王育鹏偶然间听到的。那天他在校门口被他妈妈拦住,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僵持了十几分钟。他妈妈说了很多话,大部分他都没听进去,但有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晚晴的妈妈很关心你,她说你在学校的情况她都了解。她说你最近进步很大,夸你是个好孩子。”
晚晴。林晚晴。
王育鹏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林晚晴转学过来的时间点,跟他妈妈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林晚晴对他的主动接近,那些借笔记、问问题、偶遇,都有了新的解释。
他的脸色变了。
“你跟林晚晴的妈妈说了什么?”他问。
他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跟她有什么关系?”
“晚晴的妈妈是省实验中学的老师,她想帮你——”
“我不需要她帮。你走吧。”王育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留他妈妈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王育鹏走进校门之后没有回教室。他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
是一种被人从暗处窥视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走的路、迈的步子、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有人在暗处看着他,算计着他,试图把他推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而这个人,就坐在离他不到二十米远的教室里。
王育鹏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团火压了下去。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补课照常。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邱莹莹秒回了:“好。”
晚上六点半,图书馆三楼。
王育鹏到的时候,邱莹莹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育鹏走到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
“这是什么?”邱莹莹问。
“你看看。”
邱莹莹打开那张纸,是一封信。不是王育鹏写的,是他妈妈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写一封至关重要的情书。
信的大意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弥补你,妈妈有能力送你去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留在这个学校没有前途,你的成绩在省实验只能算中等偏下,在这里也许能考上本科,但去省实验,你有机会冲刺一本甚至更好的大学。妈妈不是要逼你离开,妈妈只是想让你有更好的选择。请你认真考虑。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犹豫。”她终于说。
王育鹏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我妈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因为她说得对。留在这里,我最好的结果就是考个普通本科。去省实验,也许我真的能冲刺更好的学校。但——”
他又停住了。
“但什么?”
“但我来这里,是因为你。”王育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从第一天给我补课开始,就没有放弃过我。我考98分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我打架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所有人都在说我不行的时候你没有放弃。如果我去省实验,那这一切算什么?你为我付出的那些时间,算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王育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去不去省实验,跟我为你付出的时间没有关系。那些时间已经过去了,它们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变得没有意义。”
“但我——”
“但是你听我说完。”邱莹莹打断了他,“你去省实验,意味着你要离开这里,离开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熟悉的环境。你会在那里遇到更强的对手、更难的学习内容、更大的压力。这些你都不怕,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怕压力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也会离开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我不会每周给你补课了,”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我不能每天都看到你的错题本,不能每天都给你在水杯上贴便利贴,不能在你打架以后给你上药。你会在省实验遇到新的朋友、新的老师,也许还会有新的人给你补课——”
“不会的。”王育鹏打断了她,“不会有别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人能取代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
“王育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留下来。”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择去省实验,我不会拦你。但你做好了这个决定的准备吗?你做好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的准备吗?”
王育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
他以为他什么都能扛——打架受伤能扛,被人骂能扛,一个人过年能扛。但想到要离开邱莹莹,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扛不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终于说。
“好。”邱莹莹说,“但你得快点。高三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晚上的补课,两个人都心不在焉。邱莹莹讲了三道数学题,王育鹏一道都没听懂。邱莹莹也不生气,把题又讲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邱莹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很久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如果我去了省实验,你还会理我吗?”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字回复:“你又不是去了外太空。”
“那你会给我发消息吗?”
“会。”
“你会接我电话吗?”
“会。”
“你会在我考砸了的时候跟我说‘你不笨’吗?”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
“会。”她打字,“但你不会考砸的。你去了省实验,会比现在更努力。因为你是王育鹏。”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王育鹏发来了一段语音。邱莹莹点开,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沙哑的,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邱莹莹,我不想走。但我怕我做错了决定。”
邱莹莹听完这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你不会做错的。”她无声地说,“不管你选什么,都不会错。”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
她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育鹏每天都在挣扎。
他妈妈每天来学校门口等他,不再说那些劝他去省实验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饭盒里装着她亲手做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她居然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王育鹏接过饭盒,没有说话。他回到宿舍,打开饭盒,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菜。味道是对的——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饭盒里,混着糖醋鱼的汤汁,咸咸的、酸酸的、甜甜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女人,忽然带着饭盒和愧疚回来,他就应该感激涕零地接受吗?她走的时候他才五岁,他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现在他十八岁了,她已经是一个陌生人。
但她做的菜,味道是对的。
他的味蕾替他的心脏做出了回应,这让他的心脏更加混乱。
在学校里,林晚晴依然时不时地出现在他身边。但王育鹏开始刻意避开她。她借笔记,他说“不借”。她问问题,他说“去问老师”。她在走廊上等他,他绕路走。
林晚晴没有表现出任何受伤或生气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李闯在宿舍里告诉王育鹏一件事——
“鹏哥,我今天听到林晚晴跟别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王育鹏不去省实验,会后悔一辈子。’”
王育鹏的拳头攥紧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现在的成绩在省实验只能排到中下游,但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和指导,你能冲到上游。她说你的潜力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大。她说她妈妈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一个学生,唯独夸了你。她说——”
“够了。”王育鹏打断了他。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声音——他妈妈的声音、林晚晴的声音、邱莹莹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拿起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没想到,邱莹莹秒回了:“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王育鹏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在想你。”他打字,手指微微发抖。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邱莹莹发来一条消息:“王育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永远有地方可以回来。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王育鹏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了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最后睡着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邱莹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他看了无数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第五章完)